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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文庫】穀雨實驗室|北京流調背後的順義打工者,一天趕兩份工,像機器一樣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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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杜蘭村,你所看見的職業都與城市的運轉緊密相關——快遞裝卸工、外賣員、保潔員、手機配件售貨員、機場地勤、搬家工人,他們沒有選擇,大多需要密集接觸流動人群,為城市的各個角落送上外賣和快遞,搭載乘客前往各種目的地,他們為城市的流動做出了貢獻,如今卻要承受流動的代價。工作總不長久,很多人會一天趕兩份工,甚至更多。

撰文荊欣雨 編輯糖槭 出品騰訊新聞穀雨工作室

你只能像個機器一樣不停地幹活

順義的西杜蘭村不大,如果你試圖步行的話,那么半個小時就可以走完一圈。在那些磚色或水泥色的房子裡,住著4600多名居民,其中絕大部分是外來打工者。每天早晨6點,他們陸續地走出村子。外賣員白曉光是其中的一員,他不吃早飯就開始接第一單,晚上則工作到接不到單為止,通常是22點多,甚至是23點。他的一個室友在物流園上夜班,他們幾乎碰不到面——早上他上工,室友下班歸來,晚上他收工時,室友已離開了。

最近半年,這兩種職業以一種特別的方式上了新聞:出現在北京市疾控中心公布的確診病例行程軌跡中。2020年6月的那場從新發地擴散開來的疫情中,一名外賣員確診,流調顯示他每日7時至21時工作,每天平均接50單左右,下班騎電動車接妻子回家。12月底順義的疫情中,一位王姓患者在12號到19號期間,白天在貿易公司工作,晚上到順豐大件中轉場兼職開叉車。12月20日的上午10點,他陪出院不久的妻子去醫院複診,當天晚上,他再次前往中轉場兼職。21號,妻子也加入了兼職,從晚上22時工作到凌晨2時。短短數行的公告中透露著難以喘息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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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3日下午,北京順義區一採樣點,居民正排隊參與核酸檢測 ©視覺中國

在西杜蘭村,這只是再平常不過的、當下的生活。12月26日凌晨三點,村子封了——前一天的核酸檢測中,西杜蘭村有4人結果呈陽性,包括那對在順豐上夜班的夫妻——白曉光和室友難得地陷入無所事事之中。同樣情況的還有屋裡的其他10位工友,他們共同租住在一間120平米的出租屋內。白曉光睡的那張1.5米的床一面頂著牆,兩面被緊挨著的屏風包圍,一面抵著張桌子,上面擺著插排和熱水壺。房間昏暗,屬於他的私人物品不過是些隨身衣物和一床被子。

由於工作換得勤,他基本上每隔一年就要換到離工作地更近的住所。他的室友們也是這樣來來走走,西杜蘭村的另一個打工者說,「有些人剛臉熟就走了,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疫情讓生活變得更不牢靠了——因為封村,白曉光和室友們有時間聊一聊,一交流,發現2020年都沒掙什麼錢。復工就比往年晚,「怕出去之後危險,也給國家添麻煩」,回到北京,隔離,找新的工作,「可能人家不招人,或者沒復工,就在這個地兒工作兩天,那個地兒工作兩天。」每個工作都需要重新適應,「換工作也不好換,臨時工通常還要核酸檢測等等證明,反正今年就比較費勁。」年底剛安定下來,大家都攢了一股勁好好幹,結了房租回家看孩子,病毒席捲重來,又是隔離,無法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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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村後的西杜蘭村

在西杜蘭村,你所看見的職業都與城市的運轉地緊密相關——快遞裝卸工、賣煎餅果子的小販、保潔員、手機配件售貨員、機場勤、搬家工人,他們沒有選擇,大多需要密集接觸流動人群,他們為城市的流動做出了貢獻,如今卻要承受流動的代價。工作總不長久,很多人會一天趕兩份工,甚至更多。那位趕兩份工的王姓患者不會讓西杜蘭村感到稀奇。

在知乎上,曾有很多人提問,自己背負了債務或即將交不起下學期的學費,該不該去中轉場上夜班?底下的回覆全都是「不要」,「這個不是你有心理準備就能承受得了的。」這是一份被稱為需要「幹一天休三天」的工作,但那位王姓患者曾經連續工作了10天。

快遞行業白天的工作是收件和派件,每天下午5、6點鐘,貨車從營業部出發,抵達中轉場時通常是晚上6、7點鐘,甚至更晚。第二天早晨6點之前,貨車要重新出發,前往下一站。發生在這中間的就是那些夜班打工者的工作:掃描、分揀、裝卸。那裡白天一片寂靜,晚上燈火通明,傳送帶巨大的轟鳴聲,組長或隊長吼員工的聲音,還有貨車倒車的聲音,構成了中轉場的喧鬧。夏天,氣溫達到30度以上,通風機聊勝於無,喝的水都變成了汗,難聞的味道飄散在空氣中。冬天,曾兼職過一天的小紅記得中轉場空曠、漏風,「非常冷,要穿著羽絨服幹活。」

無論具體從事哪種工作,本質上都是重複,你只能像個機器一樣不停地幹活。王姓患者的叉車工作技術含量更高,每小時時薪會高8-10元。白曉光室友所從事的裝卸則是純粹的體力活:人被困在幾平方米的貨車裡,把傳送帶送來的物品儘量節約空間地擺好。(在大件中轉場,30公斤以上的快遞很常見)如果想偷會兒懶上個廁所,回來後快遞會堆得像小山一樣,甚至迫使傳送帶停止運轉,隊長開始大聲地責罵。這裡的人來來去去輪換不停。冬哥是北京一家快遞公司中轉場的外包勞務公司的帶班隊長,即便脾氣不好,他也牢記不要輕易對熟臉說重話這條準則,「儘量能留住就留住吧。」而在成都中轉場做過管理的張強記得,「一批兼職的工人,今天看到了,明天也看到了,後天來的全是生面孔。」

午夜時分會有一頓飯,10分鐘吃完,回來繼續幹活。後半夜是最難熬的,黑夜仿佛永遠不會結束,手被麻袋或箱子邊緣劃破了,肩膀酸疼,腰像要斷了一樣,大腿失去知覺,人的意志會被摧垮。張強記得,清晨放工時,工人們臉上的表情像剛放學的小學生。中介拿走約30%後,累到精疲力盡的一夜值兩百多塊錢。

第二天,他還是照常出工了

對順義的很多打工者來說,為了更多收入,在本來的工作之外再從事一份兼職並不稀奇。白曉光曾同時做兩個公司的保安——第一份從早8到晚8,正式員工,下班後留一個小時吃飯換衣,晚9點到12點在另一棟大廈做兼職保安。兩份工作加一起每個月能賺七八千,自己留1000出頭,剩下的都打給在河北衡水的妻子。

同樣住在西杜蘭村的鄭夏鵬本來有一份算得上穩定的工作,在建築外裝公司從事營銷,工資可以達到一萬塊錢左右。4月份,建築行業行情不好,大量尾款收不回來,公司要求員工每月到崗7天,發放半薪。為了補貼家用,他找了一份口罩工廠的兼職,每天160元。

他今年30歲,長著一張樸實的臉,和妻子租住一間15平米左右的開間,房租每月1000。口罩廠早上6點半上班,公交車還沒運行,他就4點半起床,5點出發,步行一個小時去上班。走在天剛微微亮的馬路上,他的身後不停有大貨車駛過,他錄了條視頻,對自己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美好的一天從加油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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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夏鵬去口罩工廠打工的路上

第一天,他負責剪掉口罩的毛邊,兩個小時後,用剪刀的右手已然發紅髮脹,有其他工友手上起了兩個大泡。中午吃飯時,他用疼痛的手拿起手機,總感覺手機好像歪掉了。下午2點半收工,他剪了1310隻口罩,沒有達到績效要求,有些熟練的工人能剪4000多隻。監工警告他,他剪壞了不少口罩,如果上報,他還要賠一筆不少的錢。第二天,他被分配去給口罩貼logo和裝箱。同樣是不斷重複的工作。他和小組的其他人一天裝了200多箱,最後被告知每個人要分別計件。當天晚上,他在微信群裡被通知開除了,工廠給他結了320元工資。

他又去面試京東的酒類分揀工作,計件算錢,一件8分5,如果打碎了酒水,還要賠償,他想了想,沒有去。短暫的兼職生活讓他更加明確了自己的目標,那就是未來絕不能靠體力工作過活。6月,公司全面復工,但至今沒有發過工資。

他是個對生活充滿樂觀精神的小夥子,在電話裡用輕鬆的語氣談論著「7個月沒有工資」這件事,他妻子所在的留學公司同樣生意慘澹,也已經兩個月沒有發工資了。北京的房價高不可攀,他們去年在天津貸款買了房子,這是給未來的孩子做打算,「儘量把孩子的起點稍微往高提一提。」房貸每月一萬左右,今年主要靠借錢還,「我們當時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他讀過大學,對未來的生活充滿野心,畢業後只管家裡要過2000塊錢,以前他是建築技術工人,但他認為技工的上限很低,做營銷儘管當下的收入少些,但可以經常跟大公司的人打交道,可以學到更多知識,他相信這些東西在未來會派上用場——儘管現在他還說不清到底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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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曉光

僅讀過高中的白曉光選擇就沒那麼多了。10月,晚班的那份保安工作不再招聘兼職人員,他索性把第一份也辭了。看到有工友一個月能賺9000塊錢,他也把目標定在這個數。聽人說送外賣賺得多,就幹起了外賣,每天早上6點出門,不吃早飯直接開始送,送到晚上接不到單為止。11月,有個小區突然不讓電瓶車進了,那天他有15份左右的訂單要送,無奈之下,他只能拎著外賣跑步送,「送完之後手腳都酸了,動不了了。就想著以後再也不送了,對,就感覺絕對不能送外賣了,太累了。」但是第二天,他還是照常出工了。

迄今為止,送外賣的兩個月收入並沒有達到他的期望。來北京8年了,他做過餐廳服務員、大堂經理、交通協管員、熱軋廠計件工,9000塊錢看起來還是那麼得遙遠。他最近聽別人說,有個工作叫古建築裝修,就是在公園裡給仿古建築貼貼磚瓦,收入可以達到9000塊,他想著解封後或許可以試試。我是在一個短視頻應用上找到他的,封村期間,身邊的朋友告訴他,拍短視頻轉化率高的話,可以有些收入,他就註冊了帳號偶爾拍拍,「也沒什麼錢,一毛兩毛的。」

打工者李志博在某種程度上算是幸運的。他是搬家的臨時工,主要業務是為要移民國外的人們打包家具,報酬也相對多些,8小時可以賺300元,加班每小時40元,一個月能有八九千。今年,這樣的活很少了,他只能接一些辦公室的搬遷工作,一個月只有7000左右。但為這群人搬家最大的福利是,僱主會在幹完活後給他們點一份還不錯的外賣,他記得最好的一次,有紅燒肉吃。

他給村口的一位保安送去了兩箱泡麵

截止到今天,順義區已有6個村莊被市疾控中心評估為中風險地區。在短視頻軟體上搜索這些村莊的名字,能看到不少打工者們拍下自己幾平米見方、背景通常很雜亂的屋子,有位東馬各莊的男人喜歡躺在床上對著鏡頭來一段,他寫,「今年白幹了一年,還好人活著,掙不掙錢就不說了。」一位東海洪村的女士拍下了核酸檢測的現場,她說自己想家了,「今年太難了,讓人掙點錢買饃饃吃吧。」在西杜蘭村將近500人的生活物資團購群裡,人們會在買菜間隙感嘆兩句,「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下面有人回復,「難兄難弟我們都會更好的,我們經歷了一樣的,加油。」

人們一再放低對生活的期待,「現在這個年頭你看看幹什麼也不容易,穩噹噹的、平平安安的就不錯,沒有需求那麼多」,李志博說。鄭夏鵬一直想要個孩子,今年的種種狀況讓他退卻了,父母上年紀了,工資發不出,房貸還不上,7月份妻子還住院切除了卵巢裡的畸胎瘤,由於疫情,醫院不允許陪床,他只能讓妻子獨自去醫院。

他們用視頻記錄下了入院前夜的分別,妻子把衛生紙、水杯和換洗的衣服裝進黑色的背包,鄭夏鵬對著鏡頭,有些不安,「醫生既然不允許陪床,那說明手術的風險一定很小。」他問妻子,害怕嗎,妻子搖搖頭,用玩笑化解緊張的情緒,「要那老爺們沒啥用哈哈哈」那段時間,他最深刻的感受是,「在這個城市裡面能相互扶持走下去的也就是我們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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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去一個人回來,什麼心情?」

十一假期,他回老家張家口幫父母收割玉米,家裡二十多畝地,大部分用機器收,有七八畝散地要靠人工掰。前些天,父親打來電話,說今年玉米的價格不錯,九毛多出手了,賣了三萬多,問他,要給他打點錢嗎?儘管已經7個月沒有收到工資,他還是拒絕了。

被困在家中的當下,他們的願望更簡單了:填飽肚子。鄭夏鵬和妻子在村裡超市關閉前囤了些洋蔥、冬瓜、紅薯、白菜,「沒有肉嗎?」我問,「我倆對肉還好,不太喜歡」,他回答。白曉光的室友在超市買了三箱泡麵,這構成了他們隔離期的夥食,要精打細算著來,「如果一天只吃一頓就煮三袋,吃兩頓就每頓兩袋。」他家的暖氣溫度在十度左右,電褥子耗電大,他很少捨得開。

12月31號晚上,李志博決定,跨年得吃點好的,他團購了點豬肉,跟土豆一起燉了,又炒了個雞蛋,整了一兩老村長,「不喝醉」。吃過飯,他在視頻網站上隨便找了個晚會看,又給妻子打了個視頻,打著打著累了,就睡下了。鄭夏鵬囤的糧食快吃完了,家裡的溫度計顯示16.3度,他和妻子都穿著羽絨服。年末最後一天的中午,兩人煮了清湯麵條吃,沒有蔬菜和雞蛋。晚上,他們用一鍋紅薯粥迎接了新年。

在困境中,他們仍能體諒他人。58同城上一位南法信鎮的打工者拒絕了我們進一步訪談的邀約,但他在回覆中寫道,「我們的檢測結果是陰性的還好,是陽性或者是密切接觸者的,也是一種無辜。」鄭夏鵬訂了5斤香蕉,3斤橘子,香蕉送來的時候都黑了,他強調,「工作人員挺辛苦的,可能就是貨積壓得太多了。」

李志博希望我們可以幫他打聽下,如何才能給幫他們看守村莊的保安們捐點錢,「我們在屋裡還有暖氣呢,舒服的時候人家還在外面為我們執勤。咱們在外面打工嘛,本來就不容易,我感覺他們(也)挺辛苦的。有什麼電話嗎?還是直接用現金捐,或者買點物資。」第二天,他給村口的一位保安送去了兩箱泡麵。

不管怎麼說,新的一年總算是來臨了。1號一大早,西杜蘭村給每家每戶發了水餃和湯圓,「總算有肉吃了」,鄭夏鵬感慨,他煮了兩袋豬肉薺菜的餃子,感覺像過農曆年了一樣,「這個餃子吃的比任何時候都有感覺。」3號,村裡又給每人下發了300元代金券,解封後可以去指定地點領取現金。以前每年元旦,鄭夏鵬和妻子都會去雍和宮祈福,今年他們只能待在家裡,妻子的新年願望是公司拖欠的工資可以儘快發下來,他希望新年多賺點,生活穩定下來了,就要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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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夏鵬和妻子在吃村裡發的餃子

8歲的兒子是李志博的精神寄託。以前打電話,兒子總是吵著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慢慢地,提問變成了,爸爸幹完活了嗎?「感覺孩子就長大了,」他說。他講起2018年的暑假,妻子帶著兒子來北京看他,他們去海洋館看了海豚表演,兒子興奮地跟海豚拍了很多照片。那天晚上他們沒回西杜蘭村,而是在附近找個200塊錢的旅館住下了。第二天,他們去頤和園划船,兒子又快樂地玩起了水,這些構成了他在北京擁有的閃亮記憶。

李志博的新年願望是希望老婆和孩子平平安安的,(世界)不要再鬧新冠病毒了。白曉光通過短視頻發布了年終總結:「今年也比較悲催,除了疫情,就是疫情,天天的也沒有個正經的工作。其實我在想明年不在北京了,在老家要麼找份工作,要麼自個呢折騰點啥。」隨即他又想到,老家的薪資並不高,做小本生意客流量又不行,「比較頭疼」。最後,他鼓勵自己,「明年疫情一過,加油吧!」

1月1日下午,市政府新聞辦召開疫情防控發布會,呼籲順義居民非必要不出順義,在順義過年,看到這條消息,鄭夏鵬仍帶著特有的幽默,表示想送給自己一首《涼涼》。而李志博則充滿感傷,他清楚,如果真回家了,搞不好還要去酒店隔離,大幾千塊錢又沒了,他願意響應政府的號召,只是「我心裡酸酸的,不知道怎麼給老婆孩子說」。

◦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封面圖來自視覺中國。邢逸帆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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