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雲1619
種族歧視帳號爬蟲
從2月外國人永居條例徵求意見稿，到4月初廣州「黑人暴雷」事件，種族歧視言論在社交媒體上不斷發酵。網際網路上「黑綠問題超話」（黑指黑人，綠指穆斯林）下的討論熱火朝天，黑人被貼上各樣的標籤，被淹沒在各種口水之中，仿佛變成了情緒宣洩的對象。
我們用爬蟲爬取微博上一些專門發布種族歧視內容的微博號。這些微博號並不難找到,一些種族歧視的微博號專門發布關於黑人的歧視內容，頻率很高。
『黑綠問題超話』是他們發表歧視言論的基地，在超話下跟蹤頻繁轉發和互動的微博號，我們輕易找到了63個頻繁發布種族歧視內容的微博號，並以2月26號發布的外國人永居條例為時間節點對這些帳號進行原創微博的爬取，獲取了他們的近五萬條微博。
歧視號常用的話語有哪些？
中國六七十年代流行亞非拉國家互相扶持，共同反抗帝國主義的話語。而種族歧視者眼中的世界遵循的是叢林法則，適者生存的潛臺詞是你死我活，甚至不乏直接貼出稱頌納粹的言論，比如如下這條微博。
希望再次再次有可能爆發屠華的時候，讓中國的粉紅正能量們集體去做調解員，跟要屠華的黑綠猴子白皮們講道理擺事實，用國際主義精神去感化黑綠猴子白皮，如果感化不了，就讓粉紅正能量們集體扛起炸藥包，掩護華僑們撤退
如今，反對，攻擊，暴亂，入侵， 毆打，罵這樣類有暴力含義的動詞成為歧視號使用的高頻動詞的主題。我們對關鍵的高頻動詞進行了依存分析，尋找動詞的關聯詞。
圍繞歧視，黑人和中國人即被描述成歧視的主體，又被描述成被歧視的對象作為討論。近期弗洛伊德事件引發的討論中歧視號將Black Lives Matter 翻譯成有歧視意味的「黑命貴」。他們將美國抗議稱為暴亂，進而將暴亂與黑人聯繫起來，把黑人群體從美國種族歧視受害者轉化為施暴者的位置。
【美國司法統計局2018年的刑事受害報告，在跨種族暴力事件統計：亞裔處於社會最底層】黑人襲擊白人的案件有547,948起，而白人襲擊黑人的案件僅有59,778起。而黑人襲擊黑人的案例有396,450起。黑人襲擊亞裔的案件有50,113起。在黑人眼裡別人的命不重要。
美國黑人青年中興起的一種公共場所暴力遊戲，名叫「擊倒遊戲」。遊戲規則是，年輕人選擇一個無辜陌生人進行襲擊，過程是突然對路人頭頸部出拳猛擊，出其不意將其一擊倒地，再把視頻發上網炫耀自己的強大。 ——習五一
『被歧視』和『就是歧視』是常見的相關短語。歧視號的微博也經常指出黑人歧視亞裔，亞裔是社會最底層，認為亞裔是黑人高犯罪率的受害者。也有微博稱在華的非洲人其實從內心歧視中國人。這樣角色反轉的描述，似乎通過自己的受害者地位給自己對他人的偏見正名，同時描繪出中華民族深受威脅的圖景，以此說服他人加入他們對異族者的抗爭。
歧視號常用「引進」一詞，他們對教育部擴大留學生的規模有很大意見。引進人才，留學生和外國人是微博上較常見的討論，但從引進『黑人』，『黑鬼』和『黑綠』便能看出歧視號的關注點。歧視號的歧視和排外言論在二月外國人永久居留條例草案頒布時獲得了最多的關注和點讚。
想像的人口入侵
圍繞入侵，歧視號從種族和物種入侵談論到外族和蠻族入侵，他們運用社會達爾文主義的觀點討論基因的優劣，同時廣泛的運用中華歷史敘述的話語，引用中國歷史中民族衝突的案例來證實他者必然帶來威脅。
目前形勢下，異族對華開啟戰爭模式肯定是行不通了，那麼就會換成烈度較低的，和平演變的方式。現在，非洲黑人和中東暗白人在中華大地的肆意泛濫，預示著和平演變的種族競爭模式已經啟動，其終極目標與戰爭模式是一模一樣的。
歧視號將全球化帶來雙向的人口流動，看作是「非洲窮國」單向的人口輸出和劣勢基因入侵。他國或異族人只要進入便會帶來威脅和危險。因此在描述入侵的反面，他們強調保護中國文化，保護」華夏血統「，「保護中國女性「。「美美與共」、「和而不同」這些詞彙在他們的價值觀中缺失,並不遺餘力地強調族群的多元交流是「虛偽」、「假高尚」。
Bilibili中有一位叫黑色星球入侵的UP主，專門發布種族歧視內容。就像他暱稱暗示的，歧視者將非洲裔人想像成了堪比外星人的異族，而自己則是本土文化和族群的守衛者，在這種浪漫主義的敘事下集體狂歡，一方面將非裔人污衊為動物，一方面又極力渲染他們帶來的威脅。
這樣種族入侵的說辭和20世紀初的黃禍論如出一轍，黃禍理論將亞洲人看作西方白種人的威脅，認為日本和中國將徵服並奴役西方世界。他們同時將亞洲人看作猴子，沒有完全進化的人和擁有特殊力量的瘋子或者野蠻人。
與「入侵」非常相關聯，人口，孩子，基因和生育也是歧視號微博中的高頻詞彙。孩子出現在高頻詞中是由血統基因引發出來。一些種族歧視號認為計劃生育嚴重限制了漢人的基因繁衍，而非洲裔人有多子傳統，會導致中國人口逐漸變成黑膚色。有微博投射2050年中國的非洲裔人口將達到幾千萬，並稱黑人有強勢的黑色基因，這將染黑中國的人口。比如如下這條，
在計劃生育政策引導下生育率逐漸下降的中國，引進非洲人口意味著什麼？不需要很多年，中國就將形成一個以黑人和國外穆斯林為主體、享有「超國民待遇」、以幾何級增長的種群和族群
這種言論也和黃禍論的邏輯相似。黃禍論的一個理由便是一夫一妻制限制了基因更為優越的白人種族的數量，而當時亞洲普遍的一夫多妻讓黃種人在基因擴張上佔有優勢，如不採取措施，世界將被黃種人主導，而基因更為優越的白種人將走向滅絕。
兩種敘述下是類似的恐懼。現代化之前，大部分文化和文明都是允許多妻制存在的，多子多福也被大部分文化奉行。20世紀初，亞洲仍然奉行多妻多子，歐洲一夫一妻，女性開始工作，生育率開始下降，所以黃種人成為了對白人的威脅，即黃禍。21世紀中國奉行計劃生育政策已有近40年，一夫一妻晚婚晚育深入人心，而非洲大陸仍是生育率最高的大陸，多妻也在很多國家盛行，黑人便成為了這些種族歧視者和極端民族主義者的恐懼。
事實上，根據聯合國經濟和社會事務部的統計，2019年中在中國居住生活的外國人約為100萬人（除在華三個月以下的短期訪問人口），很可能是世界上國際人口比例最低的國家。我國外籍人口來源國前十排名中更沒有任何非洲國家。廣州政府公布在廣州常態居住的外國人中來自非洲國家的共有13652人，僅佔全部外籍人口的15.8%。中山大學梁玉成教授2013年的研究推算在粵非洲裔人中非法居留比例約佔40%，但比例隨著廣州政府近年對三非人員的整頓在不斷下降。如此估算，在穗非裔人數應當在2萬人以下。而大部分來華的非洲裔人都是作為商人的流動人口，大部分商人每年只來中國一兩次，在中國停留很短的時間，無長居中國的打算。由此可見，歧視號對人口入侵的擔心可謂杞人憂天。
歧視號都關注那些地區和國家？
歧視號十分關心世界局勢，喜歡時政點評，我們不妨來看看他們最關心世界上哪些地區。從二月底以來的微博看來，歧視號最關注的地區無異於美國，美國在63個微博歧視號發布的近五萬條原創微博中被提及23238次，排名第二，僅略少於中國和中國五地被提及總次數。
在這些提及美國的段落中，著實熱衷攻擊美國的反而是少數，多半的重點都在批評國內政府的對外政策，批評「白左」、「黃皮左」支持黑人，或者借美國黑人的例子，談國內對黑人「入侵」不可軟弱。排名第二的關注地區是歐洲及各地，除了受疫情輿論影響，也有不少歧視號討論歐洲的移民政策，認為較為開放的移民政策導致歐洲走向衰落，他們引用歐洲極右翼的說法，認為中國「引進黑人」是猶太人與共濟會企圖支配世界的「陰謀」。
我們可以發現「非洲」其實才是他們關注的焦點。歧視號攻擊的對象以黑人為主，極少稱他們為非洲人或者非裔人，一般用黑人相稱，與之相關的如「黑綠」和「黑鬼」等歧視稱呼也很常見。他們很少具體提到某個非洲國家，僅僅用非洲作為一統的概念。非洲的國家名僅有奈及利亞出現在高頻詞表中，這很可能是由於廣州出現的奈及利亞病例和咬傷護士事件的影響。從此可以看出歧視號對非洲國家缺乏具體的認識，只有最模糊的概念，並從種族歧視的立場出發敵對所有黑人。對於經年累月從事攻擊黑人的微博主來說，這實在相當不專業。
亞洲國家中，印度，巴基斯坦和日本成為關注的重點。巴基斯坦人也是歧視號攻擊的重點對象，這除了巴基斯坦在華留學生數量較高之外無疑也和他們的宗教信仰相關，巴鐵被劃成了「黑綠」中綠的一部分被歧視號攻擊。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檢視歧視號如何看待印度，會發現除了偶爾有一兩例歧視印度人的發文外，大多數提及印度的帖子不呈現立場，卻出現一種類型的話語試圖把國內的情形與印度種姓制度相比，例如一則微博就貼出少數民族加分的考生姓名，稱加分政策為「名族團劫」的種姓制度，指少數民族是「高種姓」，漢族是「低種姓」。
假使畫出一幅微博排外歧視者眼中的地圖，一般人可能會預測他們會特別攻擊美國、日本、印度、這種與中國不幸發生過衝突的國家，或者韓國，印度等在華人數佔比最高的外國人群體。但實際上會發現，他們的地圖卻全是白左、黑人與伊斯蘭，這幅畫面竟然與川普眼中的世界極其相似。
歧視號還在關心哪些群體？
我們發現這些歧視號同時攻擊女權主義者和攻擊穆斯林群體，是極端反穆斯林者，即所謂的穆黑。他們攻擊的穆斯林包含了國內的回族與來自國外的穆斯林留學生，試圖破壞國內的民族團結與對穆斯林國家的外交關係。許多留學生來自巴基斯坦等穆斯林國家，這樣外國人和穆斯林兩個群體就相交起來。這些帳號認為在華的外籍穆斯林利用社交媒體傳教十分危險。也有原本專門仇穆的帳號在近期逐漸開始發種族歧視和排外的相關內容。
性別議題是歧視號關注的另一話題。部分帳號宣傳傳統女性的觀念，認為生育為女性天職。他們鼓勵傳統的男女分工的觀念，反對女權和戚薇等鼓勵女性自己選擇是否生育的言論。
他們更多將種族的討論同性別聯繫在一起。他們認為給中國人生育是作為中國女性的愛國義務，通過歌頌母親批判女權主義者。很多歧視號微博不滿中國女性嫁給外國男性，或者和外國人談戀愛，認為這對中國男性，尤其是中國光棍造成了威脅，並認為此事關乎中華民族的存亡。
中國的女人人盡可夫，婚戀市場的開放程度走在了全世界前列。 全世界的男人在中國政府的政策鼓勵下像商品傾銷一樣，席捲中國性資源。 眼瞅著中國三千萬光棍註定斷子絕孫。如果這樣，光棍們，反了！
中國女性在這些人眼中變成一種資源，性資源和生育資源，遭到外國人的搶奪。在這一點上，歧視號的攻擊對象不僅僅有非裔人，白人，還有相關的中國女性。對女孩和女性的中心動詞進行分析，我們看到歧視號一方面排斥女性外嫁，一方面討論要保護中國女孩。
列於存在極端反黑情緒主義的微博號高頻詞彙中的還有回族，少數民族等。少數民族加分政策引發他們的不滿。一部分微博號也對方方進行攻擊。他們中的一部分同時反禁食狗肉，認為禁食狗肉是盲目遵從西方價值觀的體現，同時認為如果中國頒布禁食狗肉的法令，也將是雙標，一些少數民族仍會被允許食用狗肉。
歧視者口中的民族國家話語
父權，仇穆群體等和種族歧視群體不完全重合，但存在很大的交集。可能的一個原因是極端民族主義和大漢族主義導致了對所有上述群體的排斥。中華民族，漢族等相關話語的確是歧視號高頻詞中最為主要的部分。民族，歷史，人民和漢 (漢族，漢人) 是超過50%帳號的高頻詞。
雖然這並不能說明民族主義和歧視和排外的關聯，但足以看出歧視帳號慣用民族主義話語。許多歧視言論給出驅逐黑人的原因之一便是為了維護華夏民族的身份和中華血統。「民族，文化，歷史」成為微博的高頻關鍵詞。值得注意的是，中華血統在這裡似乎以漢民族為主，「漢族」，「漢人」也位列關鍵詞前列。
除了黑綠超話，微博的漢族超話也是種族歧視言論聚集的地方。可能和種族歧視群體交集的另一群體是皇漢，百度百科定義皇漢為崇尚漢文化、同時極力排斥外族文化的缺點的人士。皇漢在21世紀初在網際網路上興起，尤其與所謂的「明粉」相關，所以他們特別厭惡滿族並攻擊清代歷史。皇漢反對逆向種族主義，反移民，主張鼓勵生育，反「女權主義」，反外來宗教等。這和上文中提到的種族歧視帳號的關注領域和思維邏輯有很大的相似之處。人群應當有一定交集。但一些歧視號會認為人們指稱他們是皇漢或者穆黑是給他們扣帽子。
民族主義者都是皇漢？民族主義者打擊非法偷渡，打擊極端三股勢力，反對黑綠移民進入中國，就是保守主義？記住左派、極左都是國際主義者，不會為本國人民爭取權益，他們始終把中國民族主義者視為敵人，特別是漢族民族主義者在他們心中都是極端民族主義。
美帝駐華領事館：黑命貴你們識得唔識得？黃左：懂了爸爸，這就去舔。極左：尼瑪，萬惡的美帝竟敢跟我們比誰對黑人好。老少爺們，誰家還有閨女沒捐的趕緊了，實在不行你媳婦兒，你媽也成啊。
借用民族主義話語，種族歧視號給觀點不同，或者指出他們歧視的網友貼上「黃左」，「媚外」，「媚黑」, 「舔」的標籤，將異見者指控為「跪族」、」漢奸「或者」恨國「，進行道德綁架。他們同時使用微博與「超話」做大規模的網絡動員，在網絡上針對外國人或與外國人交往的友人，予以舉報、圍攻和「爆破」，執法，造謠和舉報也出現在他們的常用詞表中。
當然這些歧視號的仇恨言論也會被部分網友舉報，所以存在他們大號禁言開小號的情況。比如發布種族仇恨言論最多的楊六郎微博，便開了楊六郎微博V，和楊六郎微博VV兩個小號，凡是被舉報時他們便自認受到官方打壓，並產生一種自認崇高的烈士心態，自命為不屈不撓的鬥士，決定與黑人與少數民族作戰到底，想像有一天黑人入侵時要「我著漢服墜高樓，誓死不嫁異族人」。
主持黑綠超話最多的反黑綠新聞組發言人，也開通了反黑綠阻新聞發言人和反黑綠詛新聞發言人兩個小號，繼續發布種族歧視和仇恨的言論。爬蟲的過程中發現了很多粉絲或原創微博極少的帳號，可以猜測歧視號有僱傭水軍的行為。
宣傳歧視和仇恨的帳號動輒有上百萬的閱讀量。bilibili上施捨非洲孩子食物的種族歧視視頻觀看量接近200萬，其中的彈屏不堪入目，面對天真的孩子，網友竟指稱"禁止投餵猩猩"。
最令人擔心的是，這些社交媒體上活躍最多的是未成年人，他們已經在一定程度上參與到種族歧視的內容生產和傳播之中。這些輿論將對更多的年輕人產生影響，並塑造我們國家的未來。
除了希望微博在近期的專項政治中可以更多的清理類似的歧視帳號，來自民間的努力更為重要。我們觀察到一些反歧視的微博號，但數量似乎遠遠少於這些專門宣揚歧視的帳號。如何減少偏見，營造更為開放包容的網際網路環境值得我們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