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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文庫】舊聞評論 | 捉外媒:公共生活是如何煉不成的?

作者:宋志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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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圖當代水墨,作者:@禿頭倔人(李曉強)

如果說鄭州水災發生後,有人擔心它會被當作反面論據,推翻之前某些機構某些人對歐洲水災的報導和言論,那麼,現在理應有更多的擔心,鄭州水災將強化世界對大國寡民的不良觀感。這一導火索,就是鄭州群眾在街頭「活捉」外媒記者這件事。

事情的原委是這樣:德國之聲的記者在鄭州街頭做現場錄像,警惕的圍觀群眾將其認作BBC記者,以BBC記者汙名化鄭州水災為由,不讓該名德國記者離開,在短暫的阻滯過程中,有人攛掇說「揍他」。經外媒女助理解圍,現場事態沒有擴大。

據前調查記者石扉客的介紹,這位被阻攔的外媒記者中文名叫馬天思,在上海大學學的中文,應該是多家德媒的特約記者,自己錄自己剪,對中德文化經濟交流頗有貢獻。但他在鄭州的遭遇充分說明,再多貢獻也不是擋箭牌,「外媒」身份就是原罪。

這件事在社交媒體上引發了相當大的震動,原因有兩個方面:一是這件事終結了外界將鄭州人視作水災受害者的想像,極少數鄭州市民展露了令人失望的保守態度。二是阻撓媒體記者具有象徵意義,如果災民不能成為探究受災真相的友軍,外界憑什麼關注它?

從現場視頻看,馬天思確實受到了震撼,被拉扯中表現出無力、無助和茫然的表情。這一刻勢必要成為他的「鄭州瞬間」,讓他重新評估對中國的態度,是不是顛覆他的三觀都很難講。但事件對馬天思個人的影響,遠不如這件事在中國場景下的折射的意義。

從輿論對此事的反響看,失望大過高興,憂慮多於解氣,退休學者孫立平斥責阻撓者為「蠢貨,你們蠢得令骨肉絕望」,還用了感嘆號加重語氣。興許有人不同意孫立平的憤慨,但可能同意這麼個判斷:以所謂正義感阻撓外媒記者,將產生國際國內兩方面的後果。

國際上暫且不說,這件事會被往哪個方向解讀,是可以預料的。只說國內影響,這件事會是一個不大不小的轉折,讓關注鄭州水災的外界產生挫折感,人們會覺得關注被浪費、幫助被辜負。「再也不關心水災這事」,意味著外界主動削弱甚至屏蔽對河南水災的響應。

像孫立平那樣的憤懣,直截了當,為什麼會被更多人感同身受,讓更多人檢視自個與水災的距離,「我究竟幫了什麼樣的人啊」,此種自我叩問想必會在輿論場製造實際的效果。而這一連鎖反應之所以可能,是因為水災所喚起的公共生活使然。

水災,無論是作為一種公共生活,還是說它促成了公共生活的甦醒——不管此一公共生活是不是理想型、是不是實際上破碎的狀態——都可以說是成立的。鄭州市民對外媒記者的糾纏與排斥,讓我們觀察、討論水災這一公共議題提供了更多的細節。

一個總體的推斷是,圍繞鄭州水災公共議題的討論,所顯露的仍是一個破碎的公共生活。它的可能性受到遏制,令其不可能的那些因素相當強大,前者無法與之競爭。由此形成的局面是,公共議題遭扭曲,公共參與方式被踐踏,這樣的公共生活無法在公共領域煉成。

遠方的民眾之所以討論鄭州水災,是默認它與自己有關。在外界建立與水災的聯繫上,國族身份當然是一種聯繫。更多的,還是出於公共利益的關切,對城市水災中行政效能的期待,如果他們自己遇到災情會怎樣……水災的公共性是默認的前提。

但建立在水災公共屬性上的公共生活,並未輸出一致的共識。在其中間環節,左右公共生活質量的那些變量、條件,出現了異動,旁支斜出,令輸出端陷入空轉狀態,分裂或矛盾卻時有出現,反過來破壞公共生活的基礎,令其無法穩定,呈現支離破碎的樣貌。

與水災有關的信息擁擠在社交媒體,但與之相關的公共生活卻處於被爆拆的狀態。僅僅靠樸素情感建立的災難共同體,不僅聯繫膚淺,更無法長出長久可依靠的優勢。這時候的平民英雄,實際上是原子化的個人自救,對他們的歌頌反襯了某些貧瘠。

簇擁在鴻星爾克品牌周圍的野性消費者,儘管不能說他們是公共生活的主要破壞力量,但他們的存在,確實讓後者陷入被動。在那種帶著強烈自毀及審查他人的情緒支配下,竭力維持公共生活的人面臨更艱難的言說處境,這是2008年以來歷次大災害中絕無僅有的。

從輿論場中的外媒形象這條線索,可以理解馬天思遭遇的憎惡。也可以反過來說,外宣內宣化的情勢下,外媒記者也被捲入中國輿論場的情緒洪流。馬天思只是在錯誤的時間,進入了他自認為正確的地點,然後被捲入一種持續衰退的公共生活。

除了調侃,在看待並理解鄭州群眾「活捉」外媒一事上,應確立恰當的標杆。除非你有著強大的狹隘,認為與己無關,否則你不能只從「外媒倉惶狼狽」的角度去認識,更應該對標公共生活的現狀——你會發現馬天思的遭遇,代表著你被損毀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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