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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文庫】一隻貓的摺疊花筒|同學,還有新聞理想嗎?

作者:卡託貓

同 學 ,還 有 新 聞 理 想 嗎 ?

人民大學有個20周年畢業紀念活動,92新聞班的微信群建了起來。

1992年入學時,兩個專業招生63人,新聞學和廣播電視新聞。96年畢業時,多數人首選留京,去北京的大單位,如央視、北京臺、新華社,以及一些國家級大報。

因為有留京指標限制,外地同學不容易拿到指標。一些南方大媒體趁機早早地來校招,掐了尖兒。這其中有《羊城晚報》慧眼識珠,籤走了新聞學班公認的兩大才子——陳初越和李宜航同學,把他倆安排在同一個宿舍。

兩位都是當年文學特長保送生,都擅長寫詩。李同學中學時就是河南省作協成員,發表不斷。而陳同學入校不久就被選為《十三月》詩社社長,他的手抄詩集,在熄燈後的女生宿舍裡默默傳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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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大門口的校訓石

我曾經以為寫詩的人不容易適應粗糙的新聞體。可是不然。陳同學刷新了我對文學青年適應社會能力的認知。他所在的報紙全國發行,畢業後我在福州,很快讀到了陳同學深入基層的新聞採寫,雖不如詩歌驚豔,但也一樣文採飛揚。

畢業後第一年春節,我和陳初越、以及來福州探親的曹海麗聚了一次,聊對新工作的印象。陳說很喜歡廣州,特別提到,廣州的媒體給了記者們足夠尊嚴的工資,那是我與曹海麗的好幾倍。海麗畢業後去中新社下屬的一個統戰雜誌,工作相對簡單。我在省級電視臺做新聞專題,也算是幹本行。但我想出國留學,做更自由的新聞。

兩年後,我如願去了德國,一邊讀書,一邊給德國之聲做兼職記者,寫一些不痛不癢的常規報導,拿稿費餬口。畢業後,我去了科隆的一間私營節目製作公司打醬油,然而終是很少有機會操練新聞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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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輩子大概不可能有中國記者證,但我曾有德國的記者證

不時接到陳同學的約稿,他已跳到《南風窗》任執行主編,另一個時政雜誌。詩人不再寫詩,徹底成為專業新聞郎。

初越的文筆之好,讓我很是嘆服。我至今仍記得他有一篇《關於政治家的期待》,開篇的文字極為感染人,「某些人大代表給人的印象只是在』握手、拍手、舉手』,而且只是』會議上的代表』。但姚立法當選兩年多來,卻是在不斷地視察、不斷地調查、不斷地建議。他用得更多的是他的腳,他的口,他的筆和他的心。他的思想和行動不是關於某種儀式、某種禮節,而是關於廣大的生活的真實。所以他發現了這麼多缺陷和苦惱,觸及了這麼多的傷疤和疼痛。這個劍及履及、雷厲風行、言辭犀利的人,不間歇地穿梭在潛江的學校、政府、街區、鄉村。他的身影和言論不免使一些官員感到不適與害怕。他是在努力,把《憲法》和法律賦予人民代表的一切權力都發揮到淋漓盡致的地步。」也許是受他的影響,我一年後到潛江,在姚立法的幫助下,考察農村的選舉情況。當地的一些官員說起「防火防盜防記者」,就說起了初越……這些歲月,今天回憶起來都恍若隔世。

——《餘世存:應是鴻蒙借君手——序陳初越詩選文》

這期間,曹海麗去美國加州伯克利分校讀新聞碩士,回國加盟師姐胡舒立創辦的《財經》雜誌,開始了她的高光時刻。2003年非典,駐紮香港的她發了第一篇淘大花園發生肺炎疫情的新聞。後來,她被廣泛地稱為「《財經》雜誌的頭牌記者」。

在德國十幾年,我與天馬行空滿世界闖的海麗總能不時地短暫相會,甚至一起做小旅行。一次是去南德徒步,另一次一起從慕尼黑乘夜班火車去布達佩斯。我們住青年旅館,泡溫泉浴,拜訪「共產主義公園」。

海麗舉手投足是「流浪記錄者」的氣質,她英語之好,隨時能與路遇的人深談。兩天後,我又坐夜車回慕尼黑的廣告公司上班,她獨自取道波蘭奧斯維辛。望著她走下深遂的火車站地鐵通道的背影,我很欣慰,也許親同學中會誕生一位法拉奇。

大約在2007年,陳初越從《南風窗》出走,自費創辦《市民CITIZEN》雜誌,slogan是「做最好的全球公民雜誌」。我、吳強和劉瑜,被他任命為「柏林/慕尼黑/紐約記者站特約記者」——不領稿費的那種。看到刊印的頭銜,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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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在孔夫子舊書網上還能找到這個雜誌

詩人把自己廣州十年攢的錢,搭上親姐的投資,辦了兩年多。40萬元燒完了,停刊了。

這之後,他參與創辦《時代周報》、「水煮歷史」、「九個頭條」等等,從傳統紙媒到新媒體,初越都幹得很賣力,指點江山、揮斥方遒。我聽到周邊的朋友們談及他,仍是才氣逼人、率真耿直的樣子,一如當初那個少年詩人。但最終,初越還是離開了打拼20年的廣州,回到家鄉福州。而當初與他分配同宿舍的李同學,如今已是那家報社的副社長。

那期間也有好消息,曹海麗被《紐約時報》中文網聘為執行總編輯,我向她發出祝賀。沒過多久,網站被封了。賦閒了一年多後,海麗去了阿里。這是很理想的轉型,可是,從此,再也看不到她的公共言論了。

阿里是一個海洋。我目睹無數個優秀的記者,被沉在了海底。

我是從微信上得知初越回到福州。他的朋友圈開始出現嚴復、陳寶琛、博物館、故居、仿真雕塑。。。那種氤氳繚繞的詭異氣氛。不久,陳詩人又開始寫詩,但是舊體詩,我看不懂。詩人的毛筆字也越練越好。我誇了幾句,他用平信寄了一幅來。信封也是豎版的。去年聽說,很快舊體詩將集結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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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越的詞和字

今年春節回福州,聽說詩人在三坊七巷開了一家咖啡館。很巧,我和海麗不約而同前後腳,光顧了「一直咖啡」館,被招待了不鹹不淡的咖啡。此後聊天的話題是各種創業奇思,從三坊七巷鬼屋劇本殺到「海上一帶一路」文化項目。但是,一旦觸碰到敏感話題,我們毫不客氣地爭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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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如白駒過隙,我們真的曾經幻想「做最好的全球公民雜誌」嗎?多幼稚的孩子啊……

現在,詩人在朋友圈上白天曬字,晚上曬咖啡館的夜夜笙歌。有一天他會親自登臺唱《告別的年代》吧,我想。

少年時,我們都愛唱羅大佑的這首歌,想像著各自理想放飛的模樣。而今我們步入中年,關於新聞理想,終是一切落了空。

至於我,在新聞這條路上,既不是天才,也不夠勤奮。2011年回國在網易裡做一個小頻道主編。網易沒有記者,這是一個嚴肅的法規常識問題。我也不再做從事記者這個職業的幻想。幾年來,我輾轉於網際網路產品用戶拉新留存、藝術經紀、公益傳播、自媒體人等等這些職務與頭銜,嘗試各種前後左右空翻和跳躍,360C720B…….直到2020疫情之年,我收到一個邀約,為駐京德媒做電視製片。

這本是我的老本行。我非常勝任,德語好,熟悉德中媒體報導模式,擁有不錯的社交網絡,德國同事們也非常喜歡我。然而,因為外媒的中方僱員人事流程受XX部管理,一隻看不見的手把我攔住了

一年了,欲告無門。What?你要投訴偉大光榮正確的XX部嗎?哈哈哈。是的,我嚴正抗議了。我向XX部紀委、國家信訪辦投訴了。…..石沉大海。

我們都很努力,但我們都混的不好。

一個月前,歐金中血案發生。又一個莆田老鄉。

我在出差途中聽說,轉道去探訪歐金中的鐵皮房,以一個獨立調查者的身份(此舉為高風險動作,不建議模仿)。我突破了幾道封鎖線,到達現場,卻找不到一個能說話的採訪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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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海邊,我在想:

這是一個什麼時代,我們失魂落魄,家園荒蕪?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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