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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文庫】燕京書評|趙冬梅:在帝制中國,政治在事實上籠罩了一切

作者:張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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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歷史上,鼎是權力的標誌。圖為河南安陽殷墟博物館的后母戊鼎。(圖片來自視覺中國)

從秦代到清末的兩千多年,是中國歷史上的帝制時代。對於這一時期的政治制度,歷史學界泰半稱之為君主專制制度。但是,在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百家講壇》主講人趙冬梅看來,這兩千多年並非全然都是一片黑暗,至少在北宋前期,儒家對法家的制度改造取得了相當大的成果;而宋代之後,君主制度逐步強化。

在前不久出版的《法度與人心》裡,趙冬梅以三十年史學研究為基礎,以通俗化的寫作為讀者解讀了帝制時期人與制度的糾葛。

本書由制度史、文化史、史學著作精讀三部分構成。作者以輕鬆明快的方式來思考制度變遷,理解歷代制度之得失,並分別從國家故事、群體故事、個體故事講述制度在與不同層面之人的互動中所產生的關係。與其他制度史寫作者相比,作者更強調「從史學角度關注個體的生活與命運」走向:制度如何影響人的命運?人在制度中如何自處?人如何改造制度?如:個體在制度直接或間接作用下顛沛流離的境遇;官僚群體與更迭的制度「相愛相殺」,在制度變遷中的宦海沉浮;士庶群體在制度變革中的顛簸起落;等等。入仕、升遷、貶謫、宦遊、服役等境遇是古人生命的常態,圍繞這些具象化的常態,制度變遷的前因後果一目了然。關注人與制度的互動及人在制度中的命運,不僅帶有人文關懷精神,還從人與制度的關係層面通講制度發展的歷史。

在趙冬梅看來,「歷史並不一直向前」,也不是線性發展。在對朝廷性質和君臣關係的認識上,元朝曾出現兩大倒退:從朝廷性質看,華夏傳統將天下稱為江山社稷,主張「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而元朝的天下則入了皇家私囊——江山社稷變成了皇室私產;從君臣關係看,華夏傳統主張「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而到了元朝,臣子淪落到以自稱奴婢為榮——君臣關係淪落為主奴關係。專制與猜疑的強化,自此一發不可收,直至近代。

那麼,「儒表法裡」的君主制是怎樣形成的?宋代之後的金元明清,君主專制為何會逐漸加強?政治文化為何江河日下?帝制時期為何沒有對皇權實現強制性的約束?就本書涉及的相關問題,《燕京書評》專訪了趙冬梅,全文分為兩篇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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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冬梅,北京大學歷史學博士畢業,現為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宋史研究會理事。英國牛津大學聖安東尼學院訪問學者,美國史丹福大學北大分校客座副教授,德國維爾茨堡大學漢學系客座教授。曾於中央電視臺《百家講壇》欄目講述寇準、司馬光等歷史人物。出版有《千秋是非話寇準》《司馬光與他的時代》《文武之間:北宋武選官研究》《大宋之變:1063—1086》等作品。主修宋史,在官僚制度、官僚生態、社會生活等領域有著深入的研究。對晚唐至北宋軍事、政治、社會生活,以及對制度中特定人群的生存狀態、制度與人群的互動關係關注密切。

「中國沒有宗教,政治籠罩一切,塑造社會生活」

燕京書評:《法度和人心》從典章制度來審視「理亂興衰」,從歷史文化(尤其是政治文化)講述我們民族性格形成的故事。按照王子今教授所述,「政治權力猶如『兼照天下』的太陽一樣,監視著、主宰著一切社會文化現象。氣象萬千的社會生活都必須用政治尺度加以衡量評判,奼紫嫣紅的文化風貌都被強行塗抹上陰黯單調的政治色彩,所有的文化產品都不得不統統打上整齊劃一的政治包裝,任何一種關於推動文化進步的理想,似乎都只有附系在政治的總綱上,才有實現的可能。這種泛政治主義的文化傾向,最終導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局面。每一個社會人都由『自然人』淪為『政治人』。」**(《權力的黑光》11頁)**以我的觀察來看,這種泛政治化傾向在世界其他國家的歷史上都很少見。那麼,中國歷史上的這一特色產生的根源是什麼?

趙冬梅:確實,中國人包括學術界對政治都有著濃厚的興趣,好像離開政治我們什麼都說不了,什麼都無法研究。2000年時,我在北大歷史系上一門課,叫做「中國古代社會生活史」。我在講前言的時候,會講到政治對社會生活的影響。我說,因為我們個體生命是如此短暫,因此政治上的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影響我們的生命。的確,當你把歷史的視角調轉去看個體生命、看日常生活的時候,你也會發現政治的影響不容忽視,非常具有決定性。

當時有一個可能是伯克利來北大的訪問學生就站起來說,老師,你們中國人什麼都要談政治,政治真的有那麼重要嗎?我當時就在想,對我們來說政治之所以重要,就是因為在中國,政治在事實上確實是籠罩一切的。如果說我們一定要問這種情況什麼時候開始形成?我想原因之一可能是因為中國沒有宗教,是政治管理一切,籠罩一切。所以,在塑造和形塑中國人生活和中國社會生活的力量中,政治毫無疑問是說一不二的。

政治籠罩一切,可能還跟中國比較早實現了統一有很大關係。我們很早就建立了非常強大的中央集權國家,儘管學者們今天會從技術的角度去質疑集權在多大程度上能實現;但是,集權是真實存在的。比如說,湖北雲夢睡虎地出土的秦簡上顯示,來自鹹陽的法令制度,在說一不二地規定著當地的生活。秦代實現了統一,漢代又把統一這個概念給根深蒂固地「種」下去了,這是中國歷史最大的特點和輪廓,跟世界上其他地方都不一樣。

強大的國家一直在實際上控制著一切,掌控著一切,形塑著一切。儒家對政治的態度是積極配合、努力改造的;老莊主張無為,為心靈別開生面;佛教進入中國之後被政治「歸化」……舍政治之外的空間可能只存在於邊緣地帶,但是不多。中國文化確實是一個被政治籠罩、被政治形塑的文化。

燕京書評:你在《法度和人心》提出,就制度而言,朝代與朝代之間,永遠是「繼承」大於「斷裂」,制度本身自有其慣性。隱藏在制度的延續性下面的,是各個朝代所面臨的一些共性問題,比如官僚的選任,開國之初通常會「急於人才」;四十年之後則難免「員多缺少」、一位難求;再和平發展四十年,家族背景在官員升遷中的權重必定會大大提高。比如皇帝周邊勢力**(后妃、外戚、宦官等)**的處置問題,士大夫與皇帝的關係問題,官員管理中的效率與公平問題,中央對地方的有效治理問題,兵權的收放與邊防的關係問題,等等。這些共性問題才是帝國治理的真正難題,也是「理亂興衰」的底層原因。

我此前讀中國歷史著作的時候,感覺似乎有一個王朝規律:帝國改朝換代初期,因為戰爭導致人口大幅減少,在地廣人稀的情況下,財政可以正常運行。等到人口迅速增長,官僚也逐漸增多,然後會出現財政問題,於是開始土地/財政改革,如果改革成功,帝國就能正常運行;如果改革失敗,帝國就走向衰落……如此往復循環。我感覺,你總結共性問題和黃炎培先生總結的歷史周期率頗有關聯之處,你對此有何見解?

趙冬梅:確切說,所謂的「歷史周期律」,或者你剛才描述朝代初期的輕徭薄賦,然後經濟發展到一定的階段,開始出現國富民強的盛世,但同時各種矛盾也開始尖銳,由於這個矛盾不能夠被及時緩解,所以越積越大。因為這些矛盾非常複雜,有上層的,有上層和下層之間的,還有下層的,還有中國和外部之間的,一旦哪一個處理不好,就會出現崩潰。然後,一個新朝代又出現了。其實,這是中國歷史的大輪廓,是「一眼看上去就在」的「理亂興衰」。

我在這本書裡想做的一個努力,就是要跳出來看。同時,我也不打算解釋為什麼一遍又一遍往復循環,在此之前已經有非常多的解釋方案了。我要做的,是把帝制國家當做一種國家類型來進行觀察。第一,我們在公元前221年就實現了大統一。之後儘管有分裂時期,但總體上講,中國時間的運行方式就是一浪接著一浪,一個朝代興、一個朝代衰;如果這個浪夠長的話,你就能看到理亂興衰的全過程。每一個較長的朝代,都構成一個完整的國家治理過程。就國家治理水平而言,不同的朝代各有優劣。因為中國是統一的,很少存在同時期的國與國之間的競爭。帝制時期,國家治理的競賽就發生在朝代與朝代之間。

就制度而言,後一個朝代和前一個朝代之間,繼承因素要遠遠大於變革因素——前面朝代經歷了什麼,實際上都會給後邊的朝代開局造成巨大影響。不能說我們從歷史當中什麼也沒學到,但我們從歷史當中得到的記憶很短暫,後邊的朝代是受前邊的朝代塑造。當然,如果時間足夠長,它們所面臨的最重要的,其實是同一個問題,這就是怎樣實現帝制的長治久安。

帝制國家怎樣才能實現長治久安?不同的朝代給出了不同的答案。當然,不同的朝代面臨著不同的挑戰,我們來分析這些答案的類型,分析他們的不同挑戰。為什麼這些朝代都不能長久?就是因為矛盾不能得到解決,然後激化,就崩掉了。一個王朝的崩潰,往往是上層出現了分裂,上層的力量跟下層的力量結合才能崩,全靠底下很難崩,比如隋末。實際上,明末是一個內外矛盾的結合。各種崩法都是因為包括皇帝在內整個統治集團沒有能力去應對挑戰,沒有能力去解決問題,所以政息人亡。

「如果皇帝要做昏君,誰也攔不住」

燕京書評:一定程度上,在帝制時期人與制度的關係中,最核心的還是作為最高統治者的皇帝與制度的關係:無論你在書中描繪的北宋趙匡胤之後的幾代皇帝,還是唐太宗李世民、漢文帝劉恆等人,如果能審慎地行使權力,壓抑自己私心並保持寬容,制度就能良好地運行;反之,如果皇帝自身格局太小或見識有限,或者有嚴重的性格缺點卻剛愎自用,就可能破壞運行良好的制度,讓士大夫群體的努力付諸東流。因此,問題的關鍵在於,皇帝不受制度和法律的約束;從制度的角度,你怎麼看?

趙冬梅:在《法度和人心》中,對於皇帝,特別是對皇帝和宰相關係的理解,都來自我在北大所受的教育,特別是我的導師祝總斌先生。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在大多數時候,歷史學者們在描述帝制時期所發生的事件和關係時,習慣把皇帝作為一個時間標誌,秦始皇、隋煬帝等少數個案除外。比如說王安石變法,就是「在宋神宗熙寧年間,由參知政事王安石所主導的一場改革」。這種敘述方式,我以為,有意無意地掩蓋了或者說抹煞了皇帝的作用,從而歪曲了事實。在整個帝制時期,皇帝制度是最大的、具有籠罩性的制度背景。皇帝制度的最大特點是什麼?皇帝的權力至高無上,無遠弗界,沒有任何權力可以對皇權進行合法的強制性約束;用句大白話說,如果皇帝要做昏君,誰也攔不住。

如果去看具體制度的發展,你會看到有很多對皇權進行約束的制度,包括宰相制度、臺諫官制度、封駁制度等——這些細部的制度上有很多可以對皇權形成約束。但是,如果皇帝要做昏君,誰也攔不住——這是皇帝制度最大的特點。怎樣才能克服這個特點?如果在皇帝制度不改變的情況下,一種可能是皇帝對那些軟性的約束有聽納能力。也就是說,他的思想意識、道德建設必須達到一定水平,他得知道皇權不是他自己個人的,不是「以天下奉一人」,而是「以一人治天下」;他有巨大的責任,所以他要約束自己,「狠鬥私字一閃念」。

皇帝制度還有一種毛病,就是脆弱,即很容易受到個人因素的幹擾。比如,我在書裡面提到,宋仁宗和宋英宗這對非親父子,收養過程曲折,父子關係擰巴,這種擰巴必然要投射到政治上。皇帝要做昏君,誰也攔不住,單靠皇帝的自覺很難。那麼,從純理性的角度看,怎樣才能讓皇權穩定運行,讓「具體皇帝」的行為符合「抽象皇帝」的要求?我想,如果能夠在理論和法度上論證並確定皇權的邊界,情況可能會不一樣。

我以前學歷史,一直很看重那些實在的東西,因為我們所受的教育是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但到今天,我認為思想觀念很重要,甚至具有最後的決定性。沒飯吃,人會死,這沒問題。可是,在同樣的條件之下,事情會朝著哪個方向發展,它其實是取決於人頭腦中的思想。如果帝制時期的士大夫能夠論證皇帝權力的邊界,並且「夥同」皇帝一起實現對於皇權邊界的劃分,那麼,中國歷史可能就完全不一樣了。

在我看來,從五代到北宋,其實存在過這種可能。宋仁宗以前,思想領域出現過「劃界」的企圖。比如,五代時期的馮道,歷仕四朝,事奉過十個皇帝,甚至還做過契丹皇帝的臣子,他的人生選擇是「從道不從君」的,他的忠誠所針對的不是一家一姓的皇帝,而是心中的是非。一直到宋真宗朝,馮道都還是官僚們崇拜、學習的對象。但到了仁宗晚年,當馮道的曾孫拿著馮道的告身(任命狀)來向朝廷討封賞時,就遭到了仁宗的嚴詞拒絕,仁宗說:「道相四朝,而偷生苟祿,無可旌之節!」一個曾經事奉了四個朝代的人,不就是為了個人的榮華富貴嗎?有什麼可以表彰的地方?!這一席話說明宋仁宗的儒學修養太深了,他深刻理解有關馮道評價的本質。

在仁宗金口玉言否定馮道之前,包括王安石在內的很多人對馮道是讚賞的,他們同意馮道可以「不從君」而「從道」,也就是說,「道」不必與「君」同在,士大夫可以忠於「道」而不必忠於某一個特定的「君」。假設傳統觀念是一個有邊界的圈,那麼這種想法其實已經到了邊上,就快出去了。仁宗正是發現了這個危險,才予以當頭棒喝。「二程」也發現了這個危險,他們從理論上把那些意圖出圈的想法給按下去、拉回來了。如果當時的思想家在往回拉的時候能夠順便把皇權的邊界捋清楚,用文字表達出來,然後趁著哪個皇帝(比如仁宗)比較溫和時明確提出,達成共識,那麼,帝制中國很可能會有不同的走向。但是,要做到這一點,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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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仲舒試圖用儒家思想制約皇權,但沒有成功。(圖片來自視覺中國)

燕京書評:你認為,皇帝有「三畏」:第一,畏歷史;第二,畏古聖先賢、列祖列宗;第三,畏天。但如你所說,這三條約束都是軟的,沒有強制性。中國從秦代到清代的郡縣制,與宗法制度、外儒內法的統治結合起來,都迎合了皇權獨大、皇權獨尊的權力格局。為什麼會形成這種狀況?

趙冬梅:首先,皇權獨大不是一個線性的發展過程。當儒生們開始制禮作樂的時候,一方面給了皇帝體面,另一方面也在努力讓皇帝接納儒家的這些教條。儘管我說皇帝如果要做昏君,誰也攔不住他,儘管限制皇帝、約束皇帝的各種制度都是非強制性的。但是,這些制度規矩一直都在建設中。

從思想層面上來講,儒家希望通過教育,讓皇帝能夠產生自覺的戒懼。儒家經典話語,有「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這些話語,今天還會被引用。當帝制時期的統治者在引用這些經典話語時,我傾向於相信他們是真正心懷戒懼的。因為按照傳統的政治思想,「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也就是說,你統治得怎麼樣,上天會知道,而上天的判斷會影響到你的統治是否穩固。這種「相信」,構成了思想層面的約束。

帝制國家的締造者是法家。漢代以後,儒家非常艱難地改造著這個國家機器,非常艱難地把自己的思想融入到法家的制度、法家的政權裡邊,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按照我的導師祝總斌先生當年上課講的,一直要到唐朝,隨著《唐律》的頒布,法家的國家才完成了它的儒家化。

儒家努力改造法家的制度,改造到北宋,呈現出一個比較接近理想的狀態。但即便在這種最好的狀態下,也仍然有儒法兩種力量的角力。法家急功近利,儒家高蹈迂遠,這兩種力量一直是在鬥爭。皇權的性質又有著「不由分說」的蠻橫性,皇權站在哪邊,就成了一個決定性因素。儒家與法家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思想方法,一個快,一個慢,你要快的還是要慢的?大多數人的答案當然是快的、高效的、急功近利的。在皇權面前,迂遠的儒家顯然不如「高效的」法家更受歡迎。

最初,那些進入「體制內」改造法家政權的儒者是心懷恐懼的。他們親眼看到了一個無比強大的皇權,他們讚美大一統。像司馬遷作為董仲舒的學生,他是在用《史記》的歷史書寫來讚美大一統,鞏固大一統。另一方面,他們又是恐懼的。司馬遷記下這樣一個故事,匈奴請和親,漢武帝交給群臣討論。儒家的博士狄山主張和親,與持反對意見的御史大夫張湯發生爭論。漢武帝問狄山:「我讓你守一個郡,你能保證不讓匈奴人不入侵嗎?」狄山說「不能」。漢武帝又問「一個縣呢」,狄山說「不能」;漢武帝追問「一個亭障呢」,狄山就不敢說「不能」了,只好說「能」。結果,狄山到任才一個多月,匈奴人打進城堡,砍了狄山的腦袋。司馬遷記下了這件事,你說他不怕嗎?我想他是心懷恐懼的,這不僅僅是對皇帝個人的恐懼,應當還包括對於整個國家機器的恐懼。

儒家對國家機器的持續改造,到北宋卓有成效,但在這一過程中,儒法兩種力量的鬥爭從未停止過。而王安石變法則讓法家思想佔據上風,增強了皇權的專制性。然後,華夏皇權的專制面與金元明清新生國家的野蠻相結合,最終皇權無可逆轉地走向了專制。當我們站在現代這一端,回過頭去看帝制時期時,我們通常所看到的「專制的皇帝」,正是金元明清以後的皇帝。

很多人講歷史時會有意無意地忽略金、元、清是異族統治這一事實,似乎用一個朝代更替的鏈環就可以解決這一切。個人認為,我們當然要承認並珍惜元、清兩朝的開疆拓土,這是中華帝國留給今天的寶貴歷史遺產——中華民族為此忍受了巨大的苦痛,我們值得擁有。但是,我們不能因此就在思想上忽視對於那些野蠻時代的檢討。

我們看到的皇帝變得如此專制,是有過程、有曲折的,而金元明清在其中起了非常負面地作用。今天的人站在「現在」看歷史,第一個看到的就是清。這無所謂對錯,但是,你不能把你看到明清當做整個帝制時期,兩千多年怎麼可能是完全一模一樣的?把這些告訴公眾,是本書努力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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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匡胤像。(圖片來自視覺中國)

「蒙古統治者都沒朱元璋這般野蠻專制」

燕京書評:你在書中揭示,趙匡胤留下的「祖宗之法」,在北宋初期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帶來了繁榮昌盛。但是,宋神宗趙頊想開疆拓土、制禮作樂,他與王安石都是法家,以富國強兵為首要目標。王安石為趙頊西北拓邊提供了財政支持,但北宋一敗再敗,趙頊也心力交瘁,38歲就死了。「祖宗之法」和當時的制度,為何沒有約束住趙頊?僅僅是王安石「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變法決心嗎?

趙冬梅:首先,「祖宗之法」在宋史學界是很有影響力的一個說法。鄧廣銘先生寫過一篇論述「祖宗之法」的文章,他的女兒鄧小南教授寫過一本書《祖宗之法:北宋前期政治述略》,影響很大。我按照自己的理解,把鄧老師的解釋「庸俗化」一下——「祖宗之法」,是一個由死去的列祖列宗的英雄事跡和嘉言懿行所構成的、對現任皇帝有教育約束意義的一系列規矩法度。必須強調的是,死去的列祖列宗的言行,並不無差別地直接「自然生成」為「祖宗之法」;「祖宗之法」的形成,必須通過揀選、解釋,重新包裝。換言之,「祖宗之法」是「被創造出來的」、能夠對「在位皇帝」有所約束的政治形象、政治論說以及由此構成的政治傳統。質言之,「祖宗之法」是「抽象的皇帝」對「具體的皇帝」的約束。

負責選擇、解釋、包裝、書寫「祖宗之法」的,是士大夫群體。到真宗、仁宗朝,「祖宗之法」才作為一個強有力的概念,被士大夫掂出,用來約束皇帝。作為解釋, 「祖宗之法」很難避免「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困境。祖宗原本是多面的,你解釋了這一面,拿這一面來為我所用,別人會解釋那一面來為他所用。「祖宗之法」本身,並無固定形狀,它是變化的,甚至可以出現局域對立。這是一個具有不確定性的、軟性的約束,而不是一個強制性的約束。

 「祖宗之法」的約束力,在王安石變法中遭到了破壞。王安石主張「祖宗不足法」,又說「上身即祖宗。」第一句話眾所周知,出自著名的「三不足」之說( 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天變不足畏),儘管王安石本人沒說過這話,但根據鄧廣銘先生的研究,它符合王安石的思想。第二句的出現背景,是討論宗室制度改革。宋朝的宗室,包括開國三兄弟(太祖、太宗、秦王)的所有後代,他們全部由國家豢養,不允許參與考科舉當官參與政治,唯一的作用就是充當「皇家備胎」——當皇帝沒有兒子的時候,提供繼承人。這個錦衣玉食的家族繁殖得非常快,到宋神宗時就養不起了,要改革,只養親的不養疏的。都是「祖宗」血脈,用什麼標準來區分親疏?王安石說「以上身為祖宗」——以「當今聖上」作為標準。推廣開去,凡事都可以「當今聖上」的意志為轉移,列祖列宗退後,「祖宗」沒辦法約束皇帝了。

根據宋人言行,我認為宋人眼中的皇帝是分為兩層的:一層是「抽象的皇帝」,一層是「具體的皇帝」——「抽象的皇帝」代表著江山社稷的長遠利益,「具體的皇帝」是寶座上那個人,跟我們一樣的普通人。所以,王安石說「具體的皇帝」(上身)就是祖宗,這個殺傷力是非常大的,它意味著,在思想層面,「具體的皇帝」超越了「抽象的皇帝」,這是對「祖宗之法」的歪曲和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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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格局太小,氣量狹窄,過於貪權,疑心太重。(圖片來自視覺中國)

燕京書評:《法度與人心》多處批評明代開國皇帝朱元璋格局太小,氣量狹窄,過於貪權,疑心太重。比如,他在開國之後對功臣集團的殺戮,取消宰相,等等。我曾經讀過馬驪的《朱元璋的政權及政治哲學》和安介生、王振忠的《千秋興亡·明》,對此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從政治心理學角度來看,朱元璋早年極其貧困,做過乞丐,對於饑寒交迫和喪失尊嚴的感受刻骨銘心。一旦他成為皇帝,就會對權力看得特別緊,對任何他認為的冒犯和威脅作出過度反應。他是掌握最高權力的皇帝,制度無法約束,因此,朱元璋幾次大規模的殺戮,都是把持權力、消除威脅這種思維所造成過度反應的結果,加上他擁有「九五之尊」的「合法傷害權」,殺害無辜也不需要承擔實際責任,所以肆意妄為。你怎麼看?

趙冬梅:朱元璋殺人如麻,血流成河,而且是完全不講道理的。朱元璋對人極度不信任,比如說「空印案」,每年各布政司、府、縣都要向戶部呈送錢糧及財政收支、稅款帳目,戶部與各布政司、府、縣的數字須完全相符,分毫不差,才可以結項。如果有一項不符,整個帳冊便要被駁回,重新填報,重新蓋上地方政府的印章。可是,那個數經常對不上,就會被駁回。當時交通又不發達,所以前往戶部審核的官員都備有事先蓋過印信的空白書冊以備使用。這在當時是普遍做法。換句話說,是制度本身有問題,才產生了周雪光先生所說的「非正式制度」。「非正式制度」普遍存在,大家都接納,因為如果你完全按照正式制度走,就是死路一條,所以才會有「非正式制度」在灰色地帶出現。它有效,但不合法。

朱元璋「發現」這個事兒之後,就開始大開殺戒。他殺的人都是一定級別的地方官,就沒有想到幹部培養起來有多困難。我自己沒有當過一天官,可我目睹我的同事朋友當官,最強烈的感受就是當領導真不容易,像我們北大歷史系主任這樣的「官」都很難當,要消耗大量的精力,需要很強的工作能力,更別提地方官了。但是,朱元璋似乎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朱元璋還廢除了宰相制度。從帝制時期的政治結構上看,皇帝是不能選的,宰相是千挑萬選出來的、有經驗、有見識、有格局的政治家,宰相是皇帝的第一輔助和第一批評人,宰相幫助皇帝做出正確的決定。自有帝制,便有宰相制度,宰相與皇帝相輔相成。但朱元璋竟然就能取消宰相。他是多麼的蠻橫、多麼的無知!而他拿無知當自信,越無知越自信。

朱元璋殺人太多,他的兒子朱標受了儒家教育,就跑來勸阻他。朱元璋拿了一個長滿了刺的棍子給朱標,說「你來拿這根棍子」,朱標說「我拿不了」,朱元璋說,「我現在就是在給你拔刺」。

朱元璋開創了一個極其惡劣的君主專制的先河。蒙古統治者恐怕都沒這般野蠻,蒙古統治者是不拿老百姓當人民,而朱元璋是不相信任何人。我個人的學史心得是,不管是國家還是任何一個大型組織,最高首腦和下面的人之間一定得有信任,而且組織越大,就越是要跟那些相對抽象的崇高的理想信念掛鈎。司馬光總結,當皇帝需要仁、明、武。武不是武力,而是說要有決斷力;而朱元璋只相信暴力。他認為所有的官都是貪的,所以要讓下層的民眾來遏制這些官僚;另外一方面,他又說這些下層民眾都是刁民。地方長官要了解民情,除了靠耳目之外,還要親身下鄉視察。蘇軾的詞「簌簌衣巾落棗花,村南村北響繅車,牛衣古柳賣黃瓜」,就是他擔任徐州地方長官期間下鄉時的親見親歷。可是,朱元璋禁止地方長官下鄉,覺得他們下鄉一定會幹壞事;他就沒有想過,其實大多數地方官是幹了好事的。父母希望孩子好,要合理誇獎,適當鼓勵;皇帝希望底下的官員好,也要合理適當地給予鼓勵。而朱元璋則認定,這些人不可能做好事。如果能把所有的官都殺了,他一定會殺的。這樣一個人,我可以理解,但萬萬不能同情。

《法度與人心》稿子的基礎,是我在「喜馬拉雅FM」上做的有聲講座「冬梅講國史」。聲音更能傳達情緒,所以我對朱元璋的厭惡情緒便通過聲音很明確地傳達出去。那一講底下的留言就出現了兩種極端對立的狀態:一種覺得「趙老師說出了我的心中話」;另一種說:「你有什麼資格批評朱元璋那麼偉大的一個皇帝?」這後一種留言的人,他們可能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並非皇帝,也更不可能把自己代入朱洪武治下的普通官員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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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真宗趙恆。(圖片來自視覺中國)

「北宋既有良好的制度,運行也行之有效」

燕京書評:你認為, 「制度是人類相互交往的規則。」它劃分類別**(文官、武官、宦官)、標誌等級(長官、屬官、小吏)、限制範圍(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什麼)、規定關係(君臣、父子夫婦,上下級、同僚、同年)**,決定個人及群體的身份、地位與活動空間。《法度和人心》對於北宋前120年的制度十分推崇,並陳述了其成功和被破壞的過程。陳寅恪先生曾說,「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而造極於趙宋之世。後漸衰微,終必復振。」如果與其他幾個「盛世」如漢、唐、清做縱向的比較,北宋這120年在制度上有哪些地方更優越?

趙冬梅:如果要說「優越」,一定是比較而言的,所以,首先我們要確定跟誰比。倘若是在帝制時期「朝代競爭」的背景之下,跟其他朝代相比,那麼宋朝政治確實有其長處。帝制國家所追求的長治久安,首先是皇權的安全,在皇權的安全上,宋朝可以說做到了極致;其次是統一的中央集權的國家的維護,北宋的中央集權得到了加強,中央的安全得到了鞏固;最後,還有國家免於外侮的安全,北宋前期也做到了。我在這裡想要做一個說明,來廓清公眾對宋朝的一個誤解。南宋確實有一段時間宋金之間是不平等的,宋需要金的冊封,是一個二等國家。但北宋一直是一個一等國家,宋和遼是平等關係,西夏則低一等,向遼和宋稱臣。總之,就制度設置而言,北宋的制度有效地保障了皇權的安全、中央的安全和國家的安全。

如果我們把「長治久安」作為帝制國家的追求目標的話,那就必須要建立一套能夠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批評監督和糾錯機制。北宋的這套批評監督和糾錯機制,比前邊的朝代和後邊的朝代都要強大。北宋的中央領導集體分為宰相府和樞密院,宰相是不管軍事的,有互相牽制的功效,他們共同對皇帝構成第一道的批評機制,言事於決策之前。決策執行之後則有臺諫官,北宋的臺諫官制度建設得非常好,諫官和言事御史幾乎完全沒有行政責任,唯一的職責就是批評。決策形成之後,命令下達之前,還有封駁制度。皇帝和宰相商議,形成決策之後,由翰林學士或者知制誥起草文書,這個文書在送出去之前是要經過通進銀臺司知門下封駁事的審核,它負責審查命令是否合適,如果不合適可以駁回,我們看到有不少被駁回的例子。除了中央的這一套制度以外,最近這些年學者的研究表明,北宋對地方官員的考察和地方信息的搜集,也有一整套非常好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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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黃岡蘇軾像。(圖片來自視覺中國)

燕京書評:但是,制度不可能解決一切問題,制度的運行也非常關鍵。在君主制下,很大因素和統治者有關。

趙冬梅:我認為,宋朝非常難得的一點,是存在能夠讓這套制度得以行之有效的政治環境,它包括皇帝的仁慈和寬容。傳說中的「太祖誓碑」規定不殺大臣、不殺言事官,雖然「誓碑」未必真有,但「不殺」的政治傳統是真實存在的。「不殺」是底線的尊重,宋代不殺也不打。今天的人可能會覺得「那有什麼」。我們對比一下就可以明白「不殺不打」的重要性了:明代皇帝打大臣的屁股,一打一片,大臣在皇帝面前哪有什麼尊嚴可言?隋唐也有廷杖,比如說,隋文帝「……每於殿庭打人,一日之中,或至數四。」唐玄宗時,三品官姜皎就被當廷打過,死在了流放的路上。金元明清都打大臣的屁股,一打屁股就沒有尊嚴了。相比之下,宋代的官員,有尊嚴,有體面。

北宋出現了「華夏最美人格的典範」蘇軾,蘇東坡千載一人,可是北宋不止出了一個蘇軾蘇東坡,而是群星璀璨。唯我宋朝,多士如斯。有尊嚴,才能有擔當。一個沒有得到過尊重和愛的人,是不懂得尊重和愛的——這道理放之四海皆準。而宋代除了有制度以外,還有這樣的大的氛圍。皇帝尊重製度,宰相也尊重製度。御史唐介彈劾文彥博,說文彥博宰相的官位是巴結張貴妃得來的,這種指責不完全屬實。但是,文彥博就聽著他罵,又為唐介辯護說:「臺官言事,職也,願不加罪!」臺諫官集體進諫皇帝,皇帝不聽,臺諫官又講批判的矛頭指向宰相,因為宰相是皇帝身邊的第一糾錯人,皇帝執迷不悟,便是宰相沒有盡到輔佐的責任。一大群官員在「於殿廡切責宰相」,搞得宰相出不去也進不來,最後還是皇帝派宦官來傳旨把宰相撈出去。這種現象,在中國歷史上的其他時段,你很少能夠看到。

對於帝制國家來說,皇位傳承是個大問題。我們通常看到的,比如在漢在唐,是皇太后在幹預,後宮在幹預,外戚在幹預,宦官在幹預。可在宋朝,你看到的是,嘉祐元年(1056),仁宗皇帝突然中風,不省人事,宰相就敢於「留宿殿中」,以便隨時應對可能的變故,穩定局面。而且他們還搞了一個預案,準備了兩份文書,一個繼承人,以備皇帝突然駕崩。這實際上就是「矯詔」,要冒巨大的政治風險,搞不好會掉腦袋。這些人,個人要從中得到巨大的好處嗎?沒有,而且後來這些人沒有哪一個以權謀私。這就是北宋的士大夫,這就是敢於「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擔當精神。

這是中國歷史上獨一無二的時代。我當年因為喜歡蘇東坡才學宋史,學了這麼久宋史覺得十分的不虧,因為你讀的史料都是一流的文章——下層那種水平很低的墓志銘除外,宋代史料大部分都是非常優美的古典散文,關鍵是這些人又這麼好,有著高尚的品格和崇高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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