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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文庫】姐們JIEMEN|女人,春晚的「座上賓」

文字:地球

編輯:芒芒、詩童

校對:嚕達、卡羅琳

排版:梅子

插畫:Al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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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們在進步,可是年復一年,當我收看全國受眾最廣的官方闔家歡節目,春晚一遍遍地提醒我,被歧視被壓制的女性仍然是今天的常態。

虎年春晚仍然「不負眾望」,語言類節目中的性別歧視,也許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

我實在是無法理解,現在的春晚節目組能夠費盡心思搜刮出性別歧視笑話,但卻無法復刻上世紀輝煌、席捲全國、令人捧腹的流行語。如果說「喜劇就是冒犯」,那為什麼每一年的春晚語言類節目,被冒犯的都是女性?

01、「你不能去,因為你長得太漂亮了!」

如果說第一個小品《父與子》是爹味溢出屏幕,《喜上加喜》是避重就輕在婆媳矛盾的背景下講述老年人的愛情,那麼《休息區的故事》則是完完全全讓人如鯁在喉:雙職工家庭中女方承擔所有家務,被選上冬奧會的醫療隊則是因為她「長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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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品《休息區的故事》

而郭冬臨飾演的男性醫護人員在決定家裡誰去疫情高發區支援時,丈夫不讓同為醫護人員的妻子去,美其名曰:「就因為你是女的,所以才不能去,你這麼漂亮,誰還看病,都看你了。」

如此明目張胆的性別歧視,直接全盤否定女性醫護人員在行業中的貢獻,仿佛疫情期間奔赴武漢救援的三分之二女性醫護人員是笑話。

而小品中的另外一對雙職工家庭,邵峰飾演的丈夫自喻武松,又將自己的妻子比做「老虎」。

看到此處我不禁發出嘆息,與「虎」有關的成語和故事這麼多,春晚卻在其中精準選擇了「武松打虎」這樣惡俗又不好笑的梗。雖然比喻簡單粗暴,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卻也不失準確,也許女性確實是老虎,被諸多武松困在圍城,鎖在屋中。

其他節目則好像是在有意避開性別議題。在《父與子》節目中,穎兒飾演的兒媳婦扮演了父子關係的調解員。除了在節目的後半部分因為懷孕獲得了一些家人關注和尊重,其餘時間仿佛是一個NPC。

同樣的,小品《喜上加喜》開場就點出了經典婆媳矛盾,但卻並沒有在整場節目中點明故事中婆媳矛盾的原因和真實性。大部分對婆媳的刻板印象都被媳婦張小斐用「喜劇」輕飄飄帶過,雖然喜劇源於生活,但卻在潛移默化中再次刻板定義了「婆媳」之間的關係:「人身攻擊」,「勾心鬥角」,「小肚雞腸」,無不是修飾女性關係的萬能詞彙。

這些節目雖然不如《休息區的故事》殺傷力大,針對性強,但在這些節目中被邊緣化、透明化的處理,使得對女性在社會上的困境的討論被隨之弱化,被看客們一笑而過。而女性之間的關係,不論是「婆媳」還是「閨蜜」都被一巴掌拍成敵對的關係,好像女性與女性之間生來無法和平共處。

這些看似無傷大雅的問題卻會通過像春晚這樣影響力大的節目,卻會讓公眾,甚至於女性自己,在耳濡目染中接受了這樣的定義,並將這種價值觀內化。簡單來說,就是大型PUA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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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云云在《休息區的故事》中是鬧脾氣的妻子,穎兒在《父與子》中是懷孕的媳婦,賈玲在《喜上加喜》中是用體重貢獻笑點的婆婆,而相聲《像不像》則是稱呼雅典娜為「那個小娘們兒」。從對女性的稱呼、女性在家庭中的角色、催婚、催生、僵硬的婆媳關係、再到大義凌然的丈夫和「只會胡鬧」的妻子,無一例外,都在以不同的形式歧視和物化女性。

02、春晚的半邊天

事實上,這不是第一次春晚語言類節目中出現對女性的「重視」。除了性別歧視和地域歧視,春晚似乎黔驢技窮,輝煌不再。

在我有女性意識前的語言類節目暫且不表。從2015年開始,春晚變成了一場流動的盛宴,報幕聲與其說是報幕,不如說是報菜名——在這裡,物化、刻板、汙名化齊聚一堂。在最傳統也是最喜慶的節日裡,爭奇鬥豔、互不相讓。

如果說相聲僅僅是「開胃小菜」,小品則將性別歧視推向了高潮。誰取笑女性得到了最多掌聲,誰就能拔得當晚頭籌,延續為一整年的中年男性飯局笑料,在往後的一次次勸酒與推杯換盞中被發揚光大。

2015年,小品《喜樂街》以美貌「女神」挖苦不注重打扮的「女漢子」、將未婚女子比喻為「二手貨」。在沈騰、馬麗主演的小品《投其所好》中,更是暗示女性是靠討好男性上司而升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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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樂街》用10分鐘的時長,挖苦不注重打扮的「女漢子」

而在2017年,央視春晚小品《真情永駐》中,妻子因幫助丈夫扛貨而流產。因為得悉自己或會失去生育能力、而丈夫是家中獨子「三代單傳」,而毅然決然提出離婚。在一檔相親節目重逢後,「誤會」解除的夫妻倆最後轉而尋求「試管嬰兒」重修舊好,並說出「三年抱倆胖小子」等臺詞。

小品將「生不出孩子,就是對不起丈夫」的「農村牆面標語」式口號,借主人公之口傳達給全國觀眾。小品中的夫妻倆解除了誤會,卻將解不開的性別歧視難題拋給了全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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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永駐》中為了丈夫「三代單傳」的家族而主動提出離婚的女性

不難發現,春晚的語言類節目具有社會文化嵌入性,所以敘事也都有據可依。最簡單的例子是2020年春晚由賈玲和張小斐主演的小品《婆婆媽媽》。小品展現出最體現刻板印象的婆媳關係——她們在兒子面前裝作和睦相處,在兒子背後則是因為家庭瑣事吵架。這樣的婆媳關係也在今年的春晚中有所展現。

美國人類學家瑪傑裡·沃爾夫在1972年出版的《中國鄉村婦女與家庭》一書中,根據對臺灣地區的觀察,提出了「家內有家」的「子宮家庭」(Uterine family):在傳統的父權制社會,家庭是一個個經濟合作社。女性婚前與母親和兄弟姐妹團結一心,婚後則以自己為核心來凝聚丈夫與後代,這種建立在感情和忠誠基礎上的女性化的實踐性親屬關係,或者說後臺生活空間,就是子宮家庭。子宮家庭的解釋意味著,婆媳一心是結構性的矛盾。

在抖音和快手上,也有諸多這一類的短視頻,其中刻畫的女性如手遊中抽卡的卡面一樣,都是為了迎合社會預設好的女性形象。

可是短視頻平臺流量再大,也比不過能夠被納入年俗中的春晚。春晚的節目裡演的,是2020年的兩個女性,勾心鬥角,在家庭中的男性面前善於偽裝,難道女性的形象就那麼無聊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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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媽媽》中的婆媳矛盾

在去年春晚中,倪妮參演的小品《開往春天的列車》也受到了廣泛關注。賈冰扮演一名堅守工作崗位的高鐵乘務員,倪妮的角色則是因不滿兩人聚少離多而提出分手的前女友。倪妮質問賈冰為何不能理解她的不滿,賈冰反「你哭了嗎?每次你不都直接動手嗎?每次不都是我哭」表示倪妮才是兩人關係中暴力的那一個。

在這裡,女性並沒有被刻畫成弱者。強勢、不講「母」無疑是主流文化產品中另一個慣用的女性印象。而其中賈冰把卸了妝的倪妮比作「伏地魔」這樣一個反派的言語中,亦得到暗示。

在同年的節目《每逢佳節被催婚》中,公然嘲笑未婚女性「單身是狗」,搞扶貧不如結婚生娃;男性也沒有倖免於難,體形胖被諷刺是「氣囊」,誇耀男性魅力要靠「有女孩子差點為了我要自殺」(其言下之意則是女性是襯託男性魅力的工具人)等等。《陽臺》中主角的性別由原型的女性被改成男性;被歌頌的抗疫先進模範,則清一色是男性面孔。

在數十個春晚小品中,女性被侮辱被物化,而其閃光點則被編劇們有所選擇的弱化。

更多閱讀:【404檔案館】第26期:一場訴訟的失敗與勝利,弦子訴朱軍性騷擾案回顧

03、我們為什麼要和春晚較勁?

每一天,小紅書、B站、微博等女性用戶較多的平臺都在教我如何變得精緻,也有很多女孩向我展示女性也可以活得多姿多彩。

我以為我們在進步,可是年復一年,當我收看全國受眾最廣的官方闔家歡節目,春晚一遍遍地提醒我,女性被歧視被壓制仍然是今天的常態。

縱觀虎年春晚,女性角色無一不是作為男性附屬品出現的:他的媽媽,他的妻子,他的姐姐,他的孫女。但是她的家人呢?她也有爸爸媽媽,她也有兄弟姐妹,她也有生活上的點點滴滴。然而在將近五個小時的節目中,唯一一次對母女關係的刻畫卻是在零點之後、大家忙著迎春放炮時播出的公益廣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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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晚公益廣告中的母女

同樣的問題,在歷屆春晚語言類節目中都有所對應。即使偶爾有關於女性自身家庭的故事,但故事的中心無不是催婚、催生,卻刻意隱去了其他的社會身份和那些身份所帶來的故事。

這類單一化對女性的描述,助長了社會對於女性的刻板印象。

仍然有無數人將未婚女性視為滯銷的貨品,將已婚的女性視為生育機器,更不提闔家歡節目中不會包括的——那些被性侵卻無處伸冤的女性,那些被家暴卻無法離婚的女性,那些離婚了被稱為「二手貨」的女性,和那些被拐賣後被囚禁終生的女性……為工作勞苦的男性可以出現在節目中被歌頌,而這些女性卻被看作社會的背面,不允許出現在閃光燈聚焦的舞臺。

近年來,中國各種女權主義者的行動被嚴厲打擊,然而民間對性別問題的敏感度有所提升,微弱的發聲也在透過縫隙滴水穿石。

2018年的山東春晚上,小品《海的誓言》中,一名海上救撈隊隊員說:「我跟我老婆從訂婚到結婚,總共花了四萬塊錢。」他假設老婆結婚後生活60年才去世,即21900天,就相當於「我花四萬塊錢買了她21900天,平均一天才合1.826元,一天不到兩塊錢」。

「現在僱個保姆,一個月不得花三千多?」男主角道:「我這一天花不到兩塊錢,有什麼理由不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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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山東春晚小品《海的誓言》

這段話無疑將已婚女性視為廉價勞動力。引發爭議後,中國婦女報官微發表評論《如此「搞笑」,不歡樂也不詳和》,稱「把歧視和物化女性當成小品的’笑果’來源,那真是極不好笑且不性別友好……面對質疑之聲,此類小品需要反思,此類觀念也需要端正。」

山東衛視2月17日官微發表"致廣大觀眾的一封信",說明正義臺詞"用藝術的方式對’金錢衡量愛情’這種不正確價值觀進行反諷,沒有任何侮辱、歧視女性和’用金錢權衡女性’的意圖,並稱"節目組對該段小品編劇和呈現的審核把關中,做得不足","對該段臺詞給觀眾、特別是女性觀眾朋友們帶來的誤會和困擾,表示歉意",已在節目重播及節目網絡春播中,對該爭議臺詞進行刪除處理。

然而從15年到現在,央視春晚每年都被詬病在小品中呈現對女性的刻板印象。六、七年的時間,科技更新迭代,但針對女性的羞辱依然被複製黏貼。

從1983年到今年,春晚有39年的歷史,儘管近年來槽點頻出,春晚仍然擁有最穩定的觀眾群體,是大部分國人雷打不動的春節儀式,與吃餃子一樣無爭議的春節習俗。而這種「雷打不動」的感覺,就像春晚導演組覺得女性就能夠被理所當然地定義一般。

春晚的小品多從播出半年前就開始籌備,從創作,表演,審核,再到播出,經手無數人。春晚對節目有4-10次審查,一趟趟的審查下來,只要其中有人覺得不妥就不會被播出,說明它至少能代表春晚籌備組大部分人的思想。

他們可以來自不同城市、單位,擁有不同的興趣愛好,卻在性別歧視這件事上達成了統一。

春晚是目前國內觀看人數最多的電視節目,但恰恰是這樣一個傳播力極強,傳播範圍極廣的節目在不斷強化大眾的各種刻板印象,包括性別刻板印象,發表各類歧視言論,但又沒有人對這些言論負責。

如果你覺得,「這有什麼事兒?大過年的你就不能正能量一點嗎?就你事兒多!」那在這裡我想邀請你們試想,如果你是疫情中一線奮鬥的女性醫護人員,如果你是大碼女孩,如果你是被催婚催生的女性:

如果是你,你還會不在意這樣的性別歧視存在於春晚裡嗎?

雖然春晚對很多當下的年輕人來說只是一年一度的「吐槽大會」,但春晚作為國民度最高的一場闔家歡樂的晚會,其中有意或無意投射出的價值觀其實是掌握權力的既得利益者對個體系統性的偏見與暴力,而這樣的傲慢似乎並沒有任何改變或反思的意思。

春晚舞臺上的風格好像被「循環」了一樣,時間也不再流動,有一天如果能解救下全場人,不再受「性別歧視」所限,也許就能走出循環。

除了圍著男人轉溫良賢淑的妻子和母親,對著伴侶「河東獅吼」的「母夜叉」,被妖魔化的職場大女主,消費主義裹挾的促銷工具……他們用幾分鐘勾勒刻板印象中的女性,但對女性的歧視與潛在傷害卻需要女孩們用漫長的一生去治癒。出現在春晚中的女性也應該有點別的模樣,而不是千篇一律的刻板印象,和錯誤價值觀的靶子。

END

「女聲」,我們的聲音舉足輕重

在社會熱點事件發生時,主流媒體往往忽略了女性當事者和女性讀者即時的反應和感受。我們希望可以通過「女聲」這個欄目,討論社會熱點事件和現象,多角度反映女性的真實社會處境。我們也想讓大家知道,在各類的社會議題討論中,女性可以發聲,女性渴望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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