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看到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流行病學首席專家吳尊友先生有這麼一個專訪:
裡面有這麼一段:
記者:在我國疫情防控已有成體系措施下,為何仍出現多區域的集中暴發?是不是之前我們對疫情形勢的估計過於樂觀、認識不足?
吳尊友:出現多區域聚集性疫情,主要有我上面講的這幾個方面原因,一是這次流行的毒株為奧密克戎,其潛伏期短,傳染性強,傳播速度快;二是絕大多數人經過疫苗接種獲得免疫力後,感染新冠病毒,症狀輕,發現難;三是周邊國家和香港地區等高發疫情,造成我國輸入性病例明顯增多,同時境外物品汙染將病毒帶入國內造成人員感染的風險明顯增大。另外還與有的地方認為感染奧密克戎變異株症狀輕、「流感化」,思想鬆懈麻痺,各方面準備不足,常態化防控和應急處置放鬆了要求有關係。
看到記者的這個問題,我不禁想起了一年多前,2020年的12月31日,吳尊友接受新京報專訪時,也回答了類似的題目——《專訪吳尊友:我國疫情防控已有成體系措施,不會再出現大規模流行》。
看起來記者也是非常有針對性,把前年的標題又拿來問了一遍。
在2020年的那次專訪中,吳尊友提到幾點:
新京報:從流行病學的角度看,是不是能把所有的新冠防控希望都寄托在疫苗上?
吳尊友:那不是,在疫苗能完全發揮作用前,還不能放鬆新冠疫情的現有防控措施。常態化防控措施,比如針對個人來說,戴口罩、保持社交距離、勤洗手等,這些措施一定還要堅持;對社會部門來說,大型聚會還要控制。因為尤其到了冬季,很多回顧性調查發現,規模比較大的活動是(新冠病毒)擴散比較快的。所以,在疫苗沒有達到一定的免疫接種率的情況下,堅持公共衛生措施是非常重要的。新京報:疫苗研發出來後,國內需不需要全民注射?
吳尊友:每個人都易感,每個人都有可能感染,每個人都需要保護。但像中國目前的情況,短期內打不打都無所謂,因為社會層面基本上沒有疫情的大規模流行。但隨著國門逐漸放開,國外的人都打上疫苗了,那時如果我們再按現在的辦法就不行了,那時就需要與國外相同的疫苗策略,每個人都得打疫苗。所以不能等到那時才開始準備,現在就要開始做了,但也有輕重緩急,不可能一口吃個胖子,一下讓14億人全都打上。
其實稍微一讀就能發現,這裡面的舉措,其實並沒有實現。
訪談中提到「隨著國門逐漸放開,國外的人都打上疫苗了,那時如果我們再按現在的辦法就不行了,那時就需要與國外相同的疫苗策略」。
確實世界各國的旅行放開了,大部分發達國家確實也打上了疫苗,但我們並沒有採取和國外相同的疫苗策略。
舉個例子,下圖是挪威、瑞典、芬蘭分年齡接種加強針的比例(Coronavirus (COVID-19) Vaccinations):


挪威


瑞典


芬蘭
在這幾個國家,加強針接種均是70-79歲、80歲以上最高,然後是60-69歲,50-59歲,年輕人接種加強針的比例相對較低。
下圖顯示了香港的情況,最高比例出現在40-49歲和50-59歲,70-79歲和80歲以上的接種比例,依次降低。更重要的是,這裡還有一大批老人的接種是在香港第五波疫情開始之後才匆忙進行的,其保護還需要一定時間來生效。


中國的老年人接種率呢?根據3月18日國新辦的「從嚴抓好疫情防控工作新聞發布會」介紹:
截至3月17日,60-69歲,接種一劑次的比例是88.8%,完成全程基礎免疫的比例是86.6%,完成加強免疫的比例是56.4%;70-79歲,這三個數字分別是86.1%、81.7%和48.4%;80歲以上,這三個數字分別是58.8%、50.7%和19.7%。總體來看,中國60歲以上有2.64億人口,其中有2.2億1176萬老年人完成了全程接種,這也意味著還有5200萬60歲以上的老年人沒有完成全程接種,其中佔的比例最大的是80歲以上。
我們將3月17日時挪威、瑞典、芬蘭、香港特別行政區和中國大陸的60歲以上分年齡加強針接種率畫一張圖:


在這張圖中可以看到,中國大陸的老年人加強針接種率略高於同時期的香港特別行政區,但還遠遠低於挪威、瑞典、芬蘭等國。
最重要的是,中國大陸和香港特別行政區一樣,都是年齡從低到高,接種率也顯著降低,越需要被保護的人,其疫苗保護率反而越低。
在疫苗接種初期,也曾有這樣的說法,年輕人打疫苗,是為了不得病,不傳染給老年人,所以老年人可以暫時不用打。但我們很快就知道,面對變種毒株,滅活疫苗起不到防感染的作用,防止年輕人傳染給老年人的策略,完全成了空談。
那麼為什麼中國的高危人群保護力如此低呢?還是能從前年吳尊友的回答中看到答案。
新京報:疫苗出現後,有的人會考慮價格問題、副作用等,這會導致一些人不去主動打疫苗,有沒有必要強制推行全民普打疫苗?
吳尊友:為了及時控制新冠疫情,有一些措施是強制性的,這是因為當時人民群眾的健康和生命安全,受到了威脅,但當人民群眾的健康沒有受到威脅的時候,就沒有必要採取強制性措施,比如上海出現疫情後,僅僅做了很小局部範圍的全民核酸檢測,對其他普通百姓基本沒什麼影響。
這裡的邏輯,是矛盾的。
人民群眾沒有受到威脅時不接種疫苗,當人民群眾的健康受到威脅時,難道就有力量來快速接種疫苗了?且不說疫苗接種生效還要兩周,可在疫情發生的地區所有醫生都在捅核酸,在隔離點裡看護一大群武德充沛的無症狀感染者,根本沒有接種疫苗的力量了。
我們再去看這個訪談的時間點,日期是2020年12月31日,抗疫成功的第一年。
接下來的2021年,1月是石家莊疫情,7、8月有江蘇疫情,12月出現西安疫情,統統達到了千人以上的規模。石家莊疫情死過人,江蘇疫情死過人,西安疫情沒有直接因為新冠死人,但是也有出現次生災害導致死亡。
按理說,人民群眾的健康已經被威脅過了對吧?
但我們從這些疫情中學到了什麼?
我們的疾控人員磨鍊了流調能力,創造出了「時空伴隨者」概念。
我們學會了「社會面清零」,把任何地方變成隔離點,把陽性人員和密接人員全部轉移到隔離點,讓整個社會上一點兒病毒都不剩。
我們還學會了「全域靜態管理」,讓所有居民足不出戶,憋死病毒。
確實,論清零的本事,我們已經是一等一的強了。
那疫情後呢?我們做了什麼?我們的高危人群保護到位了嗎?
上個星期,在國務院聯防聯控機制召開新聞發布會上,吳尊友這麼回答記者:
記者:今年以來,尤其是奧密克戎變異株傳入我國以來,新冠疫情此起彼伏,給大家一種感覺難以控制住,請問我們國家是否會出現無法清零的現象?
吳尊友:根據我國過去兩年新冠防控的經驗以及我們對病毒變化的一些新認識,我個人認為我們還是能夠實現清零這樣一個目標。應該承認奧密克戎毒株具有傳播隱匿、傳播速度快這種特徵,這種特徵使得我們「動態清零」的難度就更大了,「動態清零」所需要的時間就會更長,因此需要我們有更靈敏的監測系統以便能夠及時發現疫情,同時要從嚴、從實、從快的落實各項措施,只要我們做到這些,還是能夠實現清零的這樣一個目標。吳尊友表示,在新的疫情形勢下,我們確實面臨這些挑戰,這個挑戰就是奧密克戎毒株傳播具有隱匿性,傳播速度比較快。針對這樣一個新的挑戰,我們需要更早的發現疫情,更快的落實措施,在這些過程當中,尤其是需要大家的配合和支持。如果是感染者主動配合支持,這樣就能夠更早的發現,以便及時的切斷傳播鏈,控制疫情。
還是能夠實現清零目標,難度更大了。
確實如此,用前兩年的防控方法是沒法應付Omicron的。我上一篇文章(chenqin:多強的封控政策,才能防住奧密克戎?)已經計算過:
一, 在相同防控程度下,奧密克戎變異疫情的擴散速度要比非奧密克戎疫情快5.82倍。
二, 要控制住疫情的擴散,奧密克戎變異襲擊的城市需要在原有封控強度上再額外減少52%的人流量,才能取得非奧密克戎疫情下相同水平的防控成果。
即使是將疫情暫時清零的城市,也可以看現在的天津、深圳,雖然大部分生活秩序恢復了,但還是在定期大規模核酸。從美團的每日到店消費量看,深圳和天津現在的線下到店消費量,仍然比去年同期低30%。
清零的成本確實更高了,但能選擇共存嗎?
又不行,香港這一波疫情已經告訴我們,在高危人群沒有足夠保護時,會造成大量超額死亡。
中國的疫苗接種情況,並沒有比香港好多少,而人均醫療條件還要更差,如果出現大流行,那麼按照香港這一波疫情的死亡率,中國的死亡將會至少達到150萬人,達到15%的超額死亡率。
那麼,如果選擇共存,結局是不是只有香港一種可能性呢?
作為對比,新加坡的氣候與香港類似,都是在之前兩年沒有碰到席捲全境的疫情,老齡化比例(65歲以上佔比17.6%)與香港類似(65歲以上18.4%),就連這一波奧密克戎疫情的起止時間也十分類似,都是一月開始,目前進入尾聲。


但新加坡通過強制疫苗,兩針比例很早就達到了95%以上,即使是80歲以上人口也是如此(Vaccination Statistics)。


於是在這一波奧密克戎疫情中,新加坡雖然整個一季度感染新冠超過80萬人,但一季度共因新冠死亡439人,佔總人口比重為十萬分之7.7。
再看紐西蘭,兩年來疫情一直控制得很好,在今年之前累計病例和香港一樣,今年兩月奧密克戎疫情開始後選擇與疫情共存,目前確診病例已經達到了65萬,這波疫情同樣也已經越過高點,每日新增病例開始下降。


由於奧密克戎疫情,紐西蘭在2022年一季度因新冠死亡254人,佔紐西蘭人口的十萬分之5。
下圖呈現了紐西蘭分年齡的疫苗接種率(COVID-19: Vaccine data)——80歲以上接種率,全部超過90%,甚至達到95%以上。


而香港一季度因共因新冠死亡8136人,佔總人口比重為十萬分之109。
按照香港的水平,確實不能選擇共存。
但按照新加坡、紐西蘭的疫苗接種程度,新冠帶來的死亡將會真正地下降至季節性流感的水平。
除了香港、新加坡和紐西蘭,韓國、澳大利亞和越南也是比較好的比較對象,他們都曾經將疫情壓低到最低水平,但都在奧密克戎後開始選擇共存。
這些國家做了什麼準備呢?
韓國在2022年3月時,60歲以上人口有90%已經打了加強針(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2-03-17/how-south-korea-is-beating-covid-despite-600-000-new-cases-a-day)。
澳大利亞目前的70歲以上人口超過95%都打了第二針(https://www.health.gov.au/sites/default/files/documents/2022/04/covid-19-vaccine-rollout-update-7-april-2022_0.pdf)。


我沒有找到越南額分年齡接種率數據,但可以確定的是,在去年12月時,越南針對當地的高危人群,開展了大規模的入戶疫苗行動,這甚至是一次接近強制的疫苗接種(VÌ SAO NGƯỜI CAO TUỔI VÀ NGƯỜI MẮC BỆNH NỀN THÌ CÀNG PHẢI ƯU TIÊN ĐƯỢC TIÊM VẮC XIN PHÒNG COVID-19)
Tiếp theo, sáng 10/12/2021 Thủ tướng Phạm Minh Chính chủ trì cuộc họp trực tuyến toàn quốc với 63 tỉnh, thành phố tiếp tục chỉ đạo:「Đi từng ngõ, gõ từng nhà, rà từng người để tiêm vét vắc xin, ai chưa tiêm buộc phải tiêm, ai cương quyết không tiêm thì phải xử lý bằng các biện pháp theo quy định của pháp luật, ví dụ nếu không tiêm thì chữa bệnh phải trả tiền」.
接下來,2021年12月10日上午,範明清總理主持召開全國63個省市在線會議,繼續指導:「走遍每條小巷,挨家挨戶敲門,檢查每個人接種疫苗。那些未注射的,必須注射;堅持不注射的,必須依法採取措施,如不注射,治療費。(Google翻譯)
當然,和別的國家一樣,越南的疫情也接近尾聲了。


於是在2022年一季度奧密克戎的席捲下,毫無準備的香港,和其他做過準備的地區相比,形成了鮮明反差。
一季度的十萬人新冠感染死亡率,香港是韓國的5倍,是澳大利亞的7倍,是越南的11倍,是新加坡的14倍,是紐西蘭的22倍。


一些人說,這些國家(地區)選擇與病毒共存,看起來是用一個大號流感的超額死亡來換經濟增長,但實際上經濟也不會增長。因為人們會一直生病,請假,不敢上班,不敢聚餐……2021年中國經濟一枝獨秀已經證明了這點,只有清零,才能帶來增長。
這是非常典型的刻舟求劍。
別忘了,去年的病毒,致死率比現在高一個數量級,大量年輕人死於病毒,彼時的人們也還沒有疫苗。
而今年的Omicron,對接種了疫苗的年輕人來說,和流感沒有什麼區別,兩者造成的影響,是完全不一樣的。
Google Mobility提供了這麼一個數據(COVID-19 Community Mobility Report),他計算了從疫情以來大部分國家、地區在工作地點的人流量、休閒娛樂地點的人流量等。
工作地點的人流量,代表了每一天在當地辦公樓、工廠的人流量大概是多少。休閒娛樂地點的人流量,代表了當地的消費情況。這兩個數據在GDP的趨勢性預測上常常被用到。比如下圖是香港從2020年2月15日到現在的每日工作人口指數,可以看到在最近一波疫情中,香港的工作地點人口流量下降峰值達到40%。


我計算了Google Mobility每個國家(地區)工作地點人流量和消費娛樂場所人流量從2021年一季度到2022年一季度的變化,結果如下圖:


上圖可以看到,絕大部分國家(地區)的工作人流量和消費人流量在2022年一季度都出現了大幅度回升。只有四個國家(地區)的工作地點人流量出現了下降,它們是香港特別行政區、澳大利亞、紐西蘭、芬蘭。這幾個地區都在之前的一年中疫情控制較好,但在本年度主動或者被迫選擇放開後,大規模的疫情導致工作人流量出現下降,其中下降最快的則要數香港。在消費娛樂場所人流量方面,只有兩個地區出現下降,分別是臺灣地區和香港特別行政區,香港的下降也要更多。
全世界,2022年一季度的工作場所和娛樂場所人流量同比2021年雙雙下降的,只有一個地區——香港。一個疫苗接種不足,高危人群保護力不夠,想要清零卻失敗,最後只好被動躺平的地區。
中國沒有被Google Mobility納入進去,但某大型電子地圖企業推出的擁堵延時指數可以作為工作地點人口高度相關的一個替代指數,同樣常常被用來預測一個地區的GDP變化。比如下圖是上海從2020年1月到現在的每日擁堵延時指數,可以看到上海目前的擁堵延時指數已經下降到了2020年2月初的程度。


同樣,某大型生活服務企業推出的每日餐飲消費指數,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替代Google Mobility的消費娛樂場所人流量,下圖是吉林市的走勢:


我們將全國一季度所有城市的擁堵延時指數和到店消費指數按照每個城市的GDP加權平均,可以得到:
1,通過擁堵延時指數算出的車流量,2022年一季度,是2021年一季度的95.3%,下降4.7%。
2,通過餐飲消費指數算出的人流量,2022年一季度,是2021年一季度的89.9%,下降10.1%。
雖然這個數據不能直接反應GDP,也無法與Google Mobility的數據直接對比,但我們能確定的是,它所代表的的那部分經濟內容,不管是消費還是生產,必然是負增長的。
這只是一季度而已。接下來的二季度呢?三季度呢?到那時,我們是否準備好了高危人群的保護?是否還在繼續努力磨鍊清零技術,升級清零手段?
其他國家,有的通過超額死亡和全民免疫度過這兩年,有的通過嚴格清零+疫苗接種以及相對可接受的死亡率度過兩年,他們都漸漸進入了正常的生活。而我們通過清零爭取了足夠的時間,有好好利用嗎?能夠進入正常生活了嗎?
我們目前繼續選擇清零,是因為我國的高危人群沒有得到足夠的保護,一旦選擇了共存,紐西蘭、新加坡、越南、澳大利亞、韓國的例子對我們一點用都沒有,只能參照香港,出現百萬以上的超額死亡,甚至更糟。
我們在奧密克戎疫情下選擇清零,並不是因為迎難而上,主動選擇了一條更難但更正確的道路。
而是因為浪費了一整年,所以沒得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