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NSORED
STATUS: RESCUED DATE: 2022-05-15

【404文庫】一隻種花兔|談談兵團移民

CDT 檔案卡
標題:談談兵團移民
作者:一隻種花兔
來源:知乎
發表日期:2022.5.15
主題歸類:新疆
CDS收藏:真理館
版權說明:該作品版權歸原作者所有。中國數字時代僅對原作進行存檔,以對抗中國的網絡審查。詳細版權說明

兵團從2016年前後開始大量招攬內地移民,具體政策大致是這樣的:一家三口落戶團場,其中一個人可以拿職工身份+40畝地+7.5萬左右的補貼,六口人落戶(即如果家裡有四個孩子)的話夫妻二人就都能拿到職工身份了。房子免費住3年,3年之後仍要按市場價格購買,大部分團場大概是1-2k一平。要求是內地戶口+35歲以下+主體族。兵團大概很不相信這些人的生育能力,一定得是帶孩子的一家三口才能拿到這40畝地,沒孩子?對不起,夫妻兩人沒孩子的話就只能去工業團踩縫紉機了,拿不到職工身份,補貼少得多,目前的行情大概一人只有一萬多元。

40畝地是兵團能建立起來的最大吸引力,這些帶著孩子奔著職工身份和40畝地去的移民,顯然也是兵團最需要、也最有可能長期留下的人口。兵團近兩年開始「取消五統一」,即分給你的這片地你自主經營自負盈虧,想種什麼種什麼,上哪買種子化肥農機自己說了算。也就是兵團讓出一部分過去壟斷的利潤給農戶。但是憑什麼你在陝北老家種七八畝爛地,到這種40畝寶貴的河谷綠洲我還要給你優惠和貸款,天下當然沒有免費的午餐。這些土地的承包者在官方定性中叫做「土地、職工、民兵三位一體」,職工身份田=法定民兵義務田。種這種地一要參與各種維穩徭役,比如消耗大量時間的各種軍訓、外出備勤、值班站崗等等,二是必須從土地收益中拿出一部分來繳社保,一線職工(即兵團農民)的社保申報完成率是近幾年團場的重要kpi。理論上社保是給幾十年後的你自己繳的,但實際上就是替中央財政來填一部分兵團社保的巨坑。兵團農民交社保和你交社保可不一樣,你交養老保險是公司交大部分你交小部分,但兵團經過2018年的土地確權改革後,單位部分(19%,2019年後降到16%)與個人部分(8%)全部由職工本人承擔。種地的一線職工自負盈虧,也不存在從工資中扣除,因此這是很重的一筆負擔。

需要注意的是,給你的這40畝地是可以流轉出去的,但流轉並不能夠將你從你的封建義務中解放出來。2018年《職工身份地經營權流轉管理辦法》出臺,裡面有句話叫做「職工身份地經營權流轉應當堅持流轉規模與集聚人口的政策導向相協調的原則,防止片面追求大規模經營的傾向」,即我的一切政策是為了讓你老老實實紮根邊疆改變當地人口結構的,不是為了方便誰搞規模化大田種植髮財的,否則要搞大田種植我兵團自己的農企就搞了,哪裡輪的到你?《辦法》規定流轉只能流轉給本團場內的其他職工,受讓總面積不能超過自己身份地的3倍,導致實踐中的流轉最多也就是一家人種兩三家人的地。另外,流轉不影響你的民兵義務,把土地流轉出去,然後回老家或者回內地打工也是不行的,你最多是去本團場的工業園踩縫紉機,維穩徭役和養老金攤派你是逃不掉的。你把土地流轉給張三種,連隊叫你打軍體拳的時候你能讓張三替你麼?不能,因為張三同樣也在隊列裡打軍體拳。連隊打軍體拳你不來,那麼好,兵團來去自由,只是你的職工身份和土地都要被收回了;這對於那些舉家遷徙的內地貧農是不可接受的,因為這時候你可能連原籍的土地都沒有了。換句話說,除了維穩徭役和社保攤派之外,你種了兵團的地住了兵團的房子,那麼就要背負一項隱形的義務,就是作為一個人頭的存在以實現兵團下發給你的團場的「人口增加任務」。為什麼兵團要把人口增加任務下發到你的團場?因為兵團的使命是改變人口結構以實現長治久安,這是它有資格向上轉嫁財政壓力的根源所在。所以說一個破產的陝北農民去兵團種地,那他就成為了帝國-兵團-團場-佃農封建義務鏈條中的一環,你想走是沒那麼容易的。這種意義上兵團農民相比中國地主的佃農,更像有明確封建義務的歐洲佃農/農奴。需要注意的是,這個「土地、職工、民兵三位一體」,或者說帶有明確封建義務的佃農制度,並不是兵團在改開後的常態,而是當代左公時期的新發明,兵團自稱是2019年實現了「三位一體基本制度常態化、規範化」,完全是與近幾年的團場改革互為配套措施的。

土地確權為什麼要和維穩徭役掛鈎,設想中使用暴力的對象是誰,這個很好理解;但至於為什麼土地確權要跟這麼重的社保攤派掛鈎,因為兵團養老金實在虧空太嚴重了。說到這裡就得插一句兵團養老金的背景了。老齡化+勞動力外流+大家都不想交,結果就是層層向上轉移財政壓力,團轉移到師,師轉移到兵團,兵團轉移到中央財政,最終中央財政負擔了兵團六成以上(2019年為60.92%)的養老基金收入,比例和總額都在逐年增加。2009年中央財政只需要出38個億,2019年則是194個億才能補上兵團養老金的虧空。這194個億也不是全部,中央財政還要為團場的單位繳費部分提供補助(因為一線職工說白了就是一群農民,繳費壓力太大),這部分額外補助會算在徵繳收入而不是財政補助收入裡。此外,兵團養老基金一樣參與全國跨省調劑,從吳閩粵養老金的剩餘中再拿一部分,2020年是11個億。2010s這一波退休潮的人口要到未來20-30年後才會自然死亡,短期內這是個無底大坑。在現在的移民政策刺激下兵團基本養老保險的池子每年都能新增幾萬參保者,然而還是趕不上老旗人退休和漲價的速度(至少到2019年中央財政掏錢的比例還是一年比一年大,19年後的數據目前未知)。一個封閉的農莊經濟內是不適合搞旁氏結構的養老金的,因為綠洲土地和水一共就那麼多,土地有多大盤子就是多大,這幾年已經增加兩百多萬畝的灌溉面積了,那等二十年後現在這批佃農老了怎麼辦呢?(當然要是往好處想,這個帳想賴掉還是很容易的,你看1912年後大清財政還需要發愁上哪找錢養滿城旗人嗎?不需要了)

養老金的分配本身就很能反應兵團內部的階級次序。大家都在兵團城鎮職工養老保險這個池子裡,然而現在的情況,團場職工個人要負擔24%,機關事業編則個人則只負擔4%,結果我一輩子在塔裡木邊緣土裡刨食領2k退休金,你在石河子坐了一輩子辦公室領5k退休金,憑什麼呢,而且你直接從工資裡扣就是了,我種地又沒有工資可拿。於是很多種地的職工不願意交或者真的拿不出這個錢來,就想辦法不交或者只按最低基數交。這就是為什麼交社保被上升到民兵義務的高度,實際上成為了職工身份田的租佃費用。所以南疆團場當然沒法對標美國西部或者什麼曹學意義上的非洲,職工本質上只是兵團的終身佃農。這種階級關係的存在使得人口流出成為必然,一個團場職工的兒子當然不會把留在團場裡種地作為優先選擇,因為他繼承的不過是份租佃合同而已,如果有機會他就會像帝國內地的農二代一樣脫離土地;這些人居住在荒涼的帝國邊緣,地區中心是異族人的城市,他們脫離土地的衝動往往比內地農二代更強大,在2017年廣招移民之前兵團的職工人數確實是在下跌的。機關事業編這個階層的子女會固守他們父輩的位置,如果不能留在內地,那就瓜分掉本地的財政供養崗位。至於領導的孩子那當然是會去北京上海成都的。

歸根結底兵團人是依賴於體制而存在的,這和本地人不一樣,和一樣去西部拓殖的紅脖子也不一樣。本地人依賴他們的社區存在,紅脖子依賴他們的土地存在,這才是有生命力的人口。而兵團僅僅是在經濟結構上依賴那些強佔來的土地,具體的人則是完全超然於土地之外的體制化的人。這個體制的背後是一個巨大的國家網絡,那麼很自然,我要是有本事調到內地去,不僅工資更高而且沒有這些維穩攤派的bullshit,那我為什麼不去呢?回憶一下,即是在改開之前,大家也都是前方百計追求從邊疆調到東部的,在改開的情況下兵團的體制身份就更加喪失吸引力了,如果我一個兵團二代大學畢業在內地自己找工作過的更好,那我要你的兵團身份有屁用。而兵團(推而廣之全田)能對抗這種潮流的工具少得可憐,無非是去增加它能給出的體制紅利,比如體制內更快的上升通道——同樣是當老師這邊讓你職稱升的更快、更多的財政補助等等——比如各種補助金養老金你在其他省可能發不出來,但我兵團努力給你發出來,這當然不是因為兵團有錢,而是兵團更有向上轉嫁財政壓力的資格(許多補助事項上兵團都是全國獨一份的最高一檔,比如帶病退伍的補助的中央財政補貼,兵團是全國最高且唯一的每人每月700快,山西東北這些財政困難的地方也只有420;每年養老金的上調部分中央財政也給兵團100%cover)。兵團自身的財政是談不上崩不崩潰的,它一個獄務是第一大支出的建制,存在自然就是要花錢的,但無限依賴上級財政援助導致的後果就是本地超高的物價和更加凋敝的自發經濟秩序,惡性循環之下就是現在這個局面,知乎上一大堆大學畢業生討論要不要去田裡,結果所有要去的都是去吃財政供養的,考不上公務員或者事業編誰跟你紮根邊疆。然而你無限依賴上級財政,上級財政當然也希望你自己(在實現拓殖使命的同時)開源節流,18年的團場改革直接把團場的機關事業編砍掉一大半,機關財政供養人員13008名減少到5461名,事業單位23521名減少到6951名。換句話說,就算你覺得兵團的體制身份有吸引力,不好意思,地主家也沒有餘糧。

所以21世紀的局面就是這樣,早期拓殖者的後代想去內地,內地的不想過來,過來幾個吧一看全tm是內地編考不上退而求其次跑這來吃財政供養的,然而我財政又沒能力供養那麼多人。本地人倒是無所謂,什麼你說內地人不來定居了?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好事?物價低了,兵團萎縮了,本地小資本有喘口氣的空間了,黑大衣少了連心情都舒暢了。但這樣下去沒法「改善人口結構」啊,也就是一方面砍機關事業編,一方面又要完成兵團下發的人口增加任務,改開惡果下也沒法一次性抓8000個免費湖南人了,怎麼辦呢?沒有財政供養的餘糧那就只能靠土地建立吸引力了,發揚中世紀封建莊園佃農制的先進經驗,團場綜合配套改革+靠40畝地招佃農移民;用官方的話說,「利用、盤活團場現有土地資源,放寬招工政策,擴大招錄外來青壯年充實農牧業一線職工隊伍「。這樣的大背景下,願意來團場的都是些什麼人可想而知——內地貧困省份最沒有出路的那些農民。雖然沒有整體的統計,但我們可以靠一些零散的數據形成一個大概認知。舉個例子,四師黨校論文中披露的36團情況。36團從2017年開始引進內地主體族勞動力,2018年引進勞動力844人,來源為」寧夏,甘肅,青海的貧困山村「,」多是生活比較貧困人員,引進後缺乏基本的生活開銷資金「,」844人中只有13人為高中及以上學歷者,高中以下學歷佔比約達98%「。沒有高中學歷其實是一個相當委婉的統計口徑,這些人大部分可能連小學都沒讀完,2017年36團場20-59歲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還有10.69年,差不多讀到會考的水平,經過2018年的人口引進口後平均數被直接拉到了7.82年;請注意這些人還都是35歲以下的年輕人。官方文件裡常常會說什麼「堅持引人、引智和引資相結合,重點吸引大中專畢業生、外來人才和有條件的其他人員落戶團場」,然而我們最好祈禱這句話不會實現,內地得是到了什麼樣的光景,才能讓大中專畢業生像小學沒畢業的西北農民一樣走投無路呢?

那麼這些人來了多少呢?不好意思,不清楚,只能估算。兵團的人口增長有三個統計口徑,總人口、戶籍人口、職工人數。假設現在一家三口從陝北來到某團場種地,爸爸媽媽孩子,一家三口都落戶了,只有爸爸一個人可以拿到職工身份,同時他發現團場的工業園在招工,就把陝北老家單身的弟弟帶過來踩縫紉機了,然後把老媽也接過來同住了。那麼在這個案例中,兵團人口增加了5,戶籍人口增加了3,職工數增加了1。在實際中,以2017年為例(2017年後兵團公報不再公布職工人數),在這一年裡總人口增加了17.12萬人,戶籍人口增加了9.63萬人,職工增加了3.79萬人;總人口和職工的比例是4.5比1,非常符合實際情況(比如石河子團場2020年就是新增4.4萬人,新增1萬職工)。總之,從2015年末到2021年末,兵團在每年的自然增長人口都只有幾千人的情況下,總人口增加了71.95萬人。按比例估算,就是16萬職工,16萬個帶孩子的移民家庭。

那要安置這麼多人,當然就要新建擴建據點,如同俄國人在哈薩克北部做的那樣。政策上反映為兵團的團場綜合配套改革,或者簡單來說,團改鎮。2015年的時候兵團一共只有6個建制鎮,2018年的時候也就只有11個,到2021年已經暴漲到63個了。建鎮的本質就是賦予地方財權,雖然叫「鎮」,但團鎮其實有大量的縣級行政權限。回顧一下兵團的歷史,1999年兵團才有了第一個鎮(石河子總場/北泉鎮),第一次實行場鎮合一,目的就是為了進行分稅制試點,2005年開始讓北泉鎮自己留下一部分稅收用於城市建設。現在也是這樣,建鎮就是為了財力下沉、財權下放,現在團場自己可以保留全部的非稅收入和部分稅收/土地出讓金,這樣團場就有錢搞城建以接納更多拓殖人口了——一個典型的操作:給新移民拎包入住的房子只能免費住3年,3年之後按市場價購買,這樣至少當初發的安家補貼錢就通過土地財政被回籠了。以前和目前的狀況是,因為團場無非是一些人口老齡化的過時的幾萬人的農業拓殖據點,它只能跟師裡要錢,師裡說我的農企都快跌到退市了我能有什麼錢呢,於是跟兵團要,那兵團本級的財政狀況是最大支出修監獄,收入連養監獄都不夠,最終花的當然就是吳粵富庶之地的錢了。兵團逐級向上轉移財政壓力的程度相當誇張,拿二師(鐵門關)舉例,二師2019年一年非稅收入1.95億,稅收返還1.33億(意味著轄區全口徑稅收也就2個多億),師市國企上繳利潤0.5億;結果光補助團場就要支出18.89億,一般公共預算支出總計91.29億;師市本級政府性基金收入3.5億,支出19.9億。個位數的收入,三位數的支出,你說怎麼辦?那當然是只能花吳粵的錢了。所以領導們現在寄希望於財權下放到團場後,團場能建城市建產業園,把雪球滾起來,如同奧倫堡一樣從哥薩克的草原堡壘線變身有造血能力的經濟城市。

未來會如何?不管站在任何立場上做設想,從團場到城市都顯然是至少一代人的事情。靠土地招攬移民的問題在於,土地和水是有上限的,你本身就是沙漠邊緣的綠洲耕地了,2021年相比2017年的總灌溉面積已經多了兩百萬畝了,到沒有多餘土地的那一天,要靠什麼說服內地的破產農民來南疆而不是去吳粵討生活呢?前幾年每個團都在招人,今年我了解到的狀況是招人的團已經很少了,名額也不多。在農業之外各團場計劃中的發展模式是大同小異的,無非是引進低端製造業,但企業為什麼要到一個離包郵區5000公裡的產業園建廠,尤其是在旁邊就有更廉價、管得更嚴的勞動力的情況下?那當然是看中兵團能夠提供的補貼了。從遠景上來說,如果不永久倒退回能夠隨便抓8000湖南人的時代,那這場宏偉的社會工程是否能持續下去,只取決於吳粵的錢糧是否能夠一直支撐它,或者這些移民人口是否能夠形成一個有足夠生育力、財政供養人口比例足夠低的社區。目前來看,這些早已失去儒家信仰並且被兵團進一步體制化的、擁有(至少是認為自己擁有)社會福利的佃農是只生一個好的虔誠信徒,2021年兵團的出生率是歷史最低點的4.44‰,自然增長率僅0.83‰,遠遠無法達到世代更替水平——而且這些僅有的佃農後代但凡有一點躋身社會精英的可能,他們就一定會回流內地或者至少去烏市這樣的中心城市。但本地人不會拿內地作為退路,如果你做不到在所有時間把所有人都關在工廠宿舍裡,那他們的社區就不可能凋零。 此消彼長的後果是,這些新建的種族隔離區域(招移民的標準就是非主體不要)無法形成可持續的自發經濟秩序,而那些貧窮的本地人口則會溢出。這樣的事情其實已經在這裡發生過許多遍了,這些隔離據點如果不淪為鬼城,那一定會如同清國的迪化滿城、民國的迪化漢城或90年代的阿克蘇那樣迎來民族邊界的解體。這個過程是以體面還是不體面,和平還是非和平的方式發生呢——那就要看到時這些據點背後是否還有一個強大的祖國了。



[ 🔙 斷開連線 / 返回檔案庫主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