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NSORED
STATUS: RESCUED DATE: 2022-05-31

【404文庫】一顆阮唐|寫在解封的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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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寫在解封的這一天
作者:阮唐不是軟糖
來源:微信公眾號「一顆阮唐」
發表日期:2022.5.31
主題歸類:上海疫情
CDS收藏:公民館
版權說明:該作品版權歸原作者所有。中國數字時代僅對原作進行存檔,以對抗中國的網絡審查。詳細版權說明

是的,我解封了。

但我不快樂。

零點,滿世狂歡,我的不快樂顯然有些格格不入,我是一個不諳世事的人嗎?

我不知道,但在此之前,我確實是一個不願意過問世事的人。友人常嘲諷說我是個"歲月靜好婊",不問亂世風雲梟雄,只慕眼前滾滾紅塵。雖說格外諷刺,卻也真是我自甘墮落,要去尋求遁世的一種方式。

這裡是我一個特別私人、私人到幾近樹洞的地方,打發寂寥,一傾私慾或者舞弄一些泛泛之音。在別人眼中,一定都是些無病呻吟、沒有任何營養的廢話。但對我來說——它確實是我彼時心有餘溫時,用於與世界對話的唯一的通道,隱秘、安靜,甚至有點點遮人耳目的小小心虛。那些文字對我個人而言,一定是有意義,且會一直有意義的東西。

半夜,我翻了翻這個公號裡過去寫下的東西,感動於彼時我居然會有那麼多情感,噴薄的、生動的、豐富的……像一座墓碑,長滿了歲月的苔蘚。我在有生之年,以血肉之軀感受歡愉苦樂堆砌而來的碑文,讀起來實在是有些繁冗和煽情了,但它們在告訴我:我曾是如此渴望傾訴以及被理解的一個人啊。

我一直固執地覺得,圖片影像都如此短瞬,一旦過去,彼時的感受便永永遠遠地模糊了。但文字不一樣,只要有記錄,彼時所有短瞬即逝的情緒便可雋永,這是我一直熱愛文字的理由——不信你看,玉溪生寫"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現代人只以為這兩句詩文是為歌詠師者,然而一千多年前,玉溪生寫下這兩句詩文是為紀念妻子。隔著千年的光陰,我依然能從字裡行間中讀到他已然枯朽竭盡的悲痛。

多麼奇妙的體驗,我們生存在截然不同的兩個時代,卻能通過文字,品閱出近乎相同的悲戚。

所以,在封控期間,我看過的那麼多的文字,吶喊的、憤怒的、質疑的、溫暖的、和平的、克制的、哭泣的……我想這些文字背後的主人真的都很偉大,記錄是一種執著,一種近乎信仰的執著,讓彼時的情緒濃度得以留存,讓已經發生的故事得以保存,讓後人知道,原來我們是真正經歷過這樣的一個時代,一個困境——

因為這些文字記錄,我們至少,不會遺忘得那麼迅速吧?

我曾一度為自己的文字能力而驕傲,相比那些有嗟嘆之心卻無表達能力的人們來說,我擁有準確書寫所思所想的能力,能讓情緒得以有出口,也得以永遠地記錄。可現在,我快沒有書寫的那種欲求了,不管曾幾何時,它噴薄而出時有多麼的狂野任性。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

大概就是,在我,以及一些勇敢的書寫著認真地寫了一篇又一篇後,我們努力想要傳達的憤怒也好、歡愉也好、痛苦也好、吶喊也好,統統都被四零四了。那種欲噴薄卻被扼住喉嚨的感受,讓我覺得無比痛苦——我的文字不再是文字,有人站在我的屏幕背後,用冰冷的目光審閱著我的文字,蔑視著我的憤怒,嘲笑著我的悲傷,他們在說"你寫吧反正我是不會讓你的文字公諸於眾的"。我感覺自己被剝光了,他摁著我的頭問我服不服,我說不服,他就說那我就讓你消失。

我再次想起奧威爾筆下的溫斯頓,他固執地相信真相終會昭告天下,但奧布蘭冷酷地將他踩在腳下,說:"我們會讓你在歷史之外,會讓你不存在。"

我所理解的自由,不應該是這樣的。我理解的自由,是有說「不」的權利,是有質疑和審視的權利。如果我們如此害怕傷痛,那意味著我們無法直面傷痛。如果一個人的世界裡只允許存在頌歌,那麼它一定是不真實的。

更是,對於生活鮮活的觸覺,都在被屏蔽之後的驚惶還有困惑中,慢慢地鈍化了。而我覺得難過的是,這些因疫情而變得常態化的東西,比如沒完沒了對核酸,比如各種加碼的管理,比如動不動就封鎖的文字,它們……是不正常的啊。

就像隔離期間,有一天我在家看美劇,小女兒湊上來,指著屏幕裡的人突然問我:"媽媽,他們是什麼朝代的人呀?怎麼都不戴口罩呢?"

我應該要怎樣告訴她:我們當前的生活不是正常的,不是自由的?

我覺得很難過。

我想起有一年在黔南,凌晨時分,我和一群年輕的男孩子們在街頭吃夜宵。天氣很冷,但男孩子們的荷爾蒙熱騰騰的,油脂在烙鍋滋滋作響,裙樓的燈火漸次熄滅,老闆遞來煙支點燃,男孩兒們談著吉他,一首首唱到席散。

沒有疫情,沒有封控,我們都對未來充滿希望,我們敢在凌晨肆意地唱歌,無畏地玩笑。

那才是我所熱愛的,煙火繚繞的人世間啊,比每一個繁星寂靜的夜晚都要令人沉迷。

但是現在,我覺得那種自由離我已然太遠了。

有些東西,重創了,失去了,再交還給你的時候,也已然不再是從前你所理解的那個東西了。

穿過沙塵暴的我們,已經不再是我們。

我只能安慰自己說,也許這樣也是好的。某種意義上,創傷也是一種珍貴的體驗——我有幸經歷過這個皴裂了的時代,經歷過這兩個多月的悲傷,它一定凝聚了什麼在我的胸膛。儘管此時此刻我如鯁在喉,但交由時間之後,它們會再次重返,讓我書寫。

我希望,不要有人扼住我的喉嚨讓我發不出聲響。

語言作為當前為止人類泛善可陳的溝通媒介之一,如若失靈,世界就無互通可言了?那還會剩下什麼?我們只能活在試探和存疑之中麼?

那太艱難,也太荒謬了。

有些語無倫次,送別了一位即將離開中國的摯友,微醺時刻敲下這些文字,抱歉了。

從浦東開往浦西的高架上,我莫名想起女兒曾寫下的一個句子:雲中有鳥,橋上有風,來來回回的人們去遠方。

淚目了。

是啊,上海解封了,但是,它不值得讚頌,不值得歌詠,不值得慶賀。

不要做一個溫順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不要假裝良夜如常,有些東西確確實實,永永遠遠,真真切切地失去了,我們更需要的是反思,而不是歡呼。

願天下太平,文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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