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第一次了，但多少還是覺得有點離譜。
暑期檔尾巴，好不容易等來部引進動畫，《小黃人2》。
對中國市場誠意滿滿。
唐人街，中國新年，中國針灸，中國功夫，十二生肖……
但終究，定製過了頭。
細心的網友發現，該片內地公映版的時長，比原版多了一分鐘。
不但不刪減，還加量不加價，有這等好事？
到電影院看完，真相大白了——
原來是為中國觀眾特供了一版結尾。
原版。
主角風風光光，功成身退。
中國版。
改成白鬍子老頭入獄20年，出來後改邪歸正。
對哦。
他可是壞蛋，怎麼能夠逍遙法外呢？
於是又一次，我們中國觀眾，「被照顧了」。
輕輕柔柔，一塵不染，剛正不阿。
這成為我們能看到的電影結局統一的調性。
一個特製的「楚門的世界」，已經封頂了。
01
先說這次的《小黃人2》。
這樣一部熱鬧賣萌的喜劇動畫，能有什麼壞心眼呢？
本以為可以萌混過關了。
可就連這樣一個人畜無害的「壞蛋」，也沒逃過從良的下場。
看過動畫的都知道。
壞蛋只是外表，內裡不過是換湯不換藥的真善美——
愛、成長、勇氣、陪伴等等。
就好比《小黃人》這個IP的第一部《神偷奶爸》，又名《卑鄙的我》。
一個因為缺愛所以冷漠的「假壞蛋」，遇到愛後成為「真英雄」的故事。
這次《小黃人2》裡的威酷魔王，大名鼎鼎的壞蛋頭子。
真正正邪分明的時刻，卻非常自然地站在了正義一邊，顯出非常多可貴的品質。
比如重情重義，捨身救人。
主角格魯嘴裡一直念叨著，自己要做個大壞蛋，其實也就是搞搞各種標新立異的惡作劇。
夠老少鹹宜，夠積極健康了吧。
不夠！
為了讓《小黃人2》正上加正，特地再補充一分鐘，交代「反派」威酷魔王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了代價。
你無法理解。
為什麼全世界都不需要這一分鐘。
唯獨我們就需要特別指導和呵護，生怕一部動畫片，把人「教壞了」。
我們的觀眾，究竟是有多脆弱，多缺乏判斷力？
這不是一部動畫的問題。
而是，我們似乎被當成特殊學校裡的兒童，離外面正常的玩耍，越來越遠了。
02
內地特供版，不新鮮。
曾經有段時間，普遍發生在港片上。
違法犯罪的人，最終必須受到法律的制裁，已經是能在內地公映的電影的一條鐵律。
所以很多港片的結局必須做修改：xx最終受到法律的嚴懲。
最著名的，《無間道》。
港版和內地般結局堪稱自相矛盾。
原版裡，劉建明殺死了警隊的另一位臥底，從容地在一群警察的注視下走出電梯。
像他以前一樣。
「我是警察。」
而臥底陳永仁的屍體，則永遠留在電梯。
壞人逃脫懲罰，好人悲慘死去。
善惡痴纏，陰差陽錯，無限唏噓。
內地上映版本果然改成了——
劉建明剛走出電梯，就直接被趕來的警察逮捕。
一句「我們查到你是黑社會臥底」。
怎麼就突然查到了劉建明是臥底？也沒有任何交待。
輕率，潦草。
甚至，連最後關於「無間地獄」的思考也一併消失。
不僅削弱了原版的意味深長，劉建明永遠身在」無間地獄」的懲罰，被粗暴的依法逮捕替代。
而且幾乎徹底斷了續作的活路。
設想一下。
如果劉建明第一部就伏法，那第三部，誰搞死楊錦榮。
杜琪峯的《黑社會》。
這部片，從名字就犯了禁忌，直接改叫《龍城歲月》。
結局也是拍了兩個版本。
原版裡非常惡。
阿樂殺死大D夫妻，拋屍荒野，再若無其事地回到車上。
全片一直彬彬有禮的阿樂，終於露出了可怖的獠牙。
看到一切的孩子嚇得發抖。
正如很多人說。
這樣的結局，才是杜琪峯想表達的，黑社會的本質。
但在內地特供版裡，阿樂襲擊大D之後，被突然趕來的警察逮捕。
正義一定會降臨，而且絕不遲到。
之後，畫面一轉。
警察辦公室，警察表示，由於成功的臥底行動，黑社會分子全部落網。
是的，你在看兩部完全不同的電影。
爾冬陞的《門徒》。
港版結局，吳彥祖穿著警服注射毒品，小女孩從他身上拔出針管，扔進垃圾桶。
一版結局是，吳彥祖穿著便服看著桌子上的吸毒器具，小女孩進來扔掉它。
區別在於——
一版表現出人性的灰度與善惡拉扯。
一版則斬釘截鐵，黑白分明。
近些年來，特供版結局的想像，從港片開始蔓延到引進片。
比如2019年內地上映過的印度電影《一個母親的復仇》。
改編自震驚世界的「德裡公交強姦案」。
女兒被強姦後，因為印度警方的無作為與法治的無效，正義得不到伸張，母親開始了她的私刑復仇。
原版結局，是在母親即將殺死強姦犯時，警察勸她，一切交給法律。
但母親哭著說，每次都是這樣，舊事重演。
同樣心灰意冷的警察終於「良心發現」，親自把槍交到母親手上，轉身離去，容許她的私刑復仇。
而在內地版，結局卻加了一段字幕：母親殺人後向警方自首了，受到了法律的懲罰。
原本，是因印度社會法治的腐敗失效，才導致「私刑復仇」成為正義。
現在改成母親主動自首，接受法律制裁。
這不是和她不相信法律相違背了嗎？
如果法律真的這麼「疏而不漏」，那母親又為何需要走上復仇的道路？
所謂「特供版結局」。
不是刪掉一分鐘或加上一分鐘的問題。
而是不顧電影的原意，只求符合「正確」，最終將作品歪曲和撕裂。
03
事實上，特供版結局的現象，不僅是出現在上映的新片。
還包括更多熟悉的老片。
當你重溫的時候，會猝不及防地懷疑——
難道我記憶錯亂了嗎？
好像是一個不會停歇的橡皮擦，來回塗改。
有人在國內平臺上點開《搏擊俱樂部》。
原版神來之筆的結尾，極為反叛和顛覆。
男主牽著女票的手，津津有味地欣賞自己親手炸毀的大廈。
火星飛濺，大廈崩塌，搭配另類的搖滾樂鼓點……
這是一個載入影史的超現實鏡頭。
而到了國內視頻平臺，這神來之筆變成了什麼呢？
沒有大廈崩塌，沒有女主出現。
男主朝自己開了一槍後倒地，戛然而止。
因為尺度強行刪減，也就罷了。
最不能忍的是啥？
模仿電影原字體，加了一行應該出現在法制節目的英文臺詞。
翻譯一下，是你熟悉的改邪歸正：
「警方迅速發現了整個計劃，逮捕了所有罪犯，成功地防止了炸彈爆炸。審判後，泰勒被送到精神病院接受心理治療，他於2012年出院。」
果然，「精神病」是個筐，什麼社會矛盾都能往裡裝。
同樣遭遇魔改的還有一部經典。
尼古拉斯·凱奇的《戰爭之王》。
原版122分鐘，刪減後只剩92分鐘。
這還不夠。
結尾讓這部電影上升到一個層次的對話，全部被剪得一乾二淨。
原版最後，凱奇飾演的國際軍火販子被逮捕，警察勸他自首。
這段戲，足足反轉三次。
第一次，凱奇良心發現，深情懺悔：
隨後，話鋒一轉，眼神變了：
我敢對你發誓
我不會在法院裡待上一秒鐘
警察忍不住笑出聲：誰給你的勇氣？
但接下來的對話，他預言家般的淡定，你反過來倒吸一口涼氣 ——
「很快你會被叫到外面去，一個官職比你高的人，他會祝賀你所做的一切，你讓世界更和平了，你可能會得到表彰或升職，你也許會反對，也許會用辭職來要挾他。但在最後，我還是會被釋放。」
正當你以為，電影要表達的是大惡人可以隻手遮天。
反轉又來：
警察的天真在於，他以為自己捉到了惡魔，就可以維護世界和平。
而凱奇卻告訴你，圈養惡魔的牧羊人，才是你真正的敵人。
可是這個敵人，你永遠都剷除不了。
而在國內版裡我們看到的——
正義警察在線訓話，軍火販子感化心靈。
原本，凱奇被釋放，回非洲繼續兜售軍火，更留下一句無比諷刺的臺詞。
而我們看到的結局——
凱奇認罪了，被判終生監禁。
這樣的結局傳到外網，歪果仁都震驚了——沒想到我們熟悉的電影，還能這麼改結局。
於是一個個發揮腦洞，為中國視頻網站創作了更多「標準結尾」。
《鋼鐵俠》——
△ 中文翻譯來自@TNABO北美票房榜吧，下同
《黑客帝國》——
《蜘蛛俠》——
《斷背山》——
（哈哈哈不過這位網友顯然不太了解國情，他兩個男主白頭偕老就是大團圓了，殊不知這個結局完全「不正確」。）
你發現了沒有。
似乎沒有哪部電影，可以拍著胸脯說不需要改結局。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哪裡不夠光明，不夠正面了。
於是便出現——
甭管要不要改，先自己改了再說。
就拿《小黃人2》來說，這種動畫片也需要這麼緊張兮兮嗎？環球影業收到了明確的要求，必須修改結局嗎？
怕就怕。
本來不需要，但為了省得麻煩，乾脆主動靠攏。
是的。
對作品的尊重，觀眾的期待，都可以被省掉。
還有人說——
用得著這麼大反應嗎？不看也不會有啥損失。
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觀眾的感情，誰還願意相信公映版，誰還願意走進電影院？
今年四月，迪士尼說他們「沒有中國市場也能成功」，一下子成了眾矢之的，無數網友高呼「滾出中國」。
好像只要隔絕了外國電影，就是抵制了外部敵人。
但放到電影的交互上，事情沒那麼簡單。
2019年暑期檔票房，相當於今年的三倍，只是因為疫情嗎？
一部分是。
但更核心的原因，引進片大幅減少。
當年引進片的數量高達122部，而今年到目前為止，只有不到20部。
再看看海外大排長龍的電影，還有多少部足夠安全和乾淨，可以順利引進國內？
目之所及。
哪怕是最熱鬧的暑期檔，能撐起票房的國產電影，寥寥幾部。
而現在，小黃人內地特供版一上，網友奔走相告，暗暗抵制。
結果僅僅是國外片方賺不到錢嗎？
要知道，引進片的分帳裡，我們一直都會拿到高於國際的分帳。
就像《復聯4》上映時，6.29億美元票房，迪士尼只拿走六分之一。
換言之——
引進片渴望中國市場。
中國電影市場，同樣需要引進片的盤活。
而小黃人被魔改，觀眾不願走進影院，心照不宣地網盤見。
那麼我們對電影的信任，對電影的期待，還能夠維持多久？
最後，Sir想說一件往事。
紀錄片《一直遊到海水變藍》裡，餘華說起80年代寫小說，被《人民文學》主編勒令修改的回憶。
主編說，你的小說好是好，就是結尾太黑暗了，一定要改。
餘華問，那我改過來了，你是不是就給我發表？
那就太簡單了——只要你答應，我可以從頭到尾給你改光明！
對方笑了：千萬別，只要改結尾就行。
挺諷刺的。
不過這個故事如果有一個2022年的版本。
那大概率是——
主編二話不說，大刀闊斧，硬生生捏造一個作者本人都大為震撼的結局。
最後當然沒有忘記。
署上原作者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