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摸此間記憶








關於此間的死亡眾說紛紜。
沒有人能舉出一個明確的時間點,甚至也有人說「此間還沒有死」。「死亡」這個詞對於理解事實也不夠準確,此間的衰退,此間的消失,此間的枯萎,此間的沉寂……該如何來描述?
關於死者,人們都有與之相處的「最後一刻」的記憶,順著搖搖欲墜時的殘餘氣息拼湊出將死生命留下的最後背影。此間卻死得蹊蹺,死於萬事惑亂的時期,人人被更龐大的陰影壓身,苦難在壘高,遺忘在加速,不管親歷者還是旁觀者,那個由生跨入死的決定性瞬間都變得不可追溯,縱然有過呻吟也被掐斷、淹沒。一種說法是此間有一場漫長的死去,是慢慢地被消磨殆盡的。
*「剛開學的時候,有學弟來問我,此間怎麼不招新了*。」
從無序的記憶流裡拾掇出最早的節點,大約的確是此間作為組織建制的死亡。此間在2021年後就沒有進行過招新,從學生會的部門介紹中除名。每年青黃之交來到北大的新生不再從門縫裡收到此間的海報,不再將簡歷投向這個被冷處理的組織。19年高校學生會深化改革的鍘刀終於落下,主席輪值、部門精簡,學生自治的生命線又一次被剪斷。尚在此間的成員們成了最後一批影子部員,改組為社團的大門同樣被暗中看守。此間失去容身之所,誕生地成為葬身地。
「《此間》於2021年6月1日離開了我們。兒童節,一個本該充滿熱望的節日。」
此間的第二場死亡倒能找到一個精確的電子刻度,那是在網絡空間的死亡,公眾號「此間INSIDEPKU」的推送更新停在了2021年的兒童節。六月對孩子來說意味著慶祝幼稚,對畢業生卻意味著大學之果的蒂落,這篇文章便是關於孩子們對畢業的看法。戴錦華教授曾給此間留下「拒絕成熟」的寄語,在兒童節這天終結,好似圓滿了這份祝願,成熟未達,死於青年。內容不再更新,對於一個媒體來說,就是最徹底的停止生長。
「我還在學校,是此間離開了我們,具體的時間點可能是聽說學生會辦公室的《此間》舊刊被當廢紙賣了的那時候。」
作為此間物質載體的紙刊被丟棄,是第三場死亡。此間最初便是可觸可讀的,是紙上留痕的鉛字。不論是報紙還是雜誌,此間堅持做紙媒的願望一直是跟快速消逝的歷史現場和浮躁語言對抗,成為時間衝刷後留下的文字礁石。紙媒規定了古老的閱讀方式,承載著更長久堅固的意義和價值,那麼物質性的湮滅無異於遭遇謀殺。
「前兩天刷樹洞,看到有同學問,學校裡難道沒有做校園新聞的媒體嗎?後來想想,原來此間還有北青,對於新同學來講已經是很陌生的東西了啊。」
用網際網路儲存的記憶,用印刷術儲存的記憶,最終都是為了觸達人的記憶。此間的第四場死亡,是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被北大這片土地遺忘。此間曾經是一個標誌,至少努力想成為一個標誌,代表這座學校裡專業的新聞採寫、最優秀的寫作、攝影、設計和手繪水平,代表朝向真實的記錄、超越自身的關切。如今此間將被遺忘,它所熱衷的理想會被遺忘嗎?那將會是一種真正的死亡。
這場漫長死亡中還有太多的細節無法在這艱難環境裡謄寫為公開的語言。





回到2012年的秋天,此間作為一份「北大學生自己辦的報紙」橫空出世。
這件事在北大發生過,上一次是在1919年。那時學生自治組織在大學裡蓬勃萌發,作為學生會前身的「北大學生幹事會」成立,創辦了《北京大學學生周刊》。不同於當時由校方主辦的《北京大學日刊》和《北京大學月刊》,也不同於以一派政治思想創刊的《新潮》等學生刊物,《北京大學周刊》的定位是做一份全體學生的公共刊物,關注學生關心的校內事務和社會生活的種種方面。
在光華四樓的茶座,五六人圍坐在一起,學生會宣傳部成員舉行了「此間第零次例會」。這場例會上,此間被確定為一個為北大人發聲搭建的平臺,尊重不同的觀點。
此間的誕生意氣風發、口號響亮。十年前的今天,11月1日,此間的創刊號在校內發放。站在學生會辦公室門口等待報紙送達的時候,此間初代成員曾想像接過報紙的剎那會留作歷史中的一段記錄,和《新青年》的泛黃照片一樣。
這份想像現在實現了。此間的歷史正在被紀念。紀念是活體記憶要坍縮成標準語言的時刻,跟隨非虛構的語調重返歷史現場,用廢墟裡的磚瓦組合成新的建築。

創刊後,北大宿舍樓前的信箱裡都會定期出現此間的報紙。
最開始的此間採用的是約稿和投稿的形式,分為看天下、好聲音、愛生活、學生匯四個版塊,分別是學生會工作介紹、北大同學觀點文章、生活記錄和校內各院系活動報導。第二任執行主編接管後曾一度陷入放棄邊緣,在一片空曠的南門口,她等待印刷廠送來新一期報紙的心情不再興奮而是疏離,她決定要改變,她要做些什麼。
2013年9月,此間組建了自己的記者團,走上了自己在校園裡尋找選題、自己採寫的新聞採編路。記者團的首次專題報導是《打卡,以及北大體育的那些事》,拷問中國大學體育教學與鍛鍊制度的合理性,從新聞簡訊邁入了專題報導。之後又做了國際文化節專題、奧運冠軍鄧琳琳專訪。13年底,此間推出了校園維權隨手拍的欄目。
此間擁有了一個新口號,「傳達,於此之間」,定義了此間作為一個媒體的責任,她看重媒體創造的人與人之間的交互,是無處不在的紐帶,實現傳達,尋找改變,延展出可能性。

此間報紙半月一期,到2014年5月已經累積到了19期。報紙的內容逐漸豐滿,對新聞採編有著更高的要求。對照著當時國內最好的紙媒,此間進行了大調整,報紙上開始出現人物專刊、深度報導、圖說、視覺等版面,報導了北大最早的網紅教授「竇爾頑」王迅教授、校內社區監督員的深度群像。
此間從報紙變成了雜誌。作為新聞媒介,報紙已不夠迅捷,作為紙質沉澱又不夠厚重。當此間的豐盛內容已經無法在12版的報紙上全部鋪展,2014年9月,第一期雜誌《園中之園知多少》發放到了每位北大新生的手上。
與雜誌化並行的是新媒體化,此間文章也開始在學生會公眾號上推送。這年秋天,此間記者採訪了10所高校LGBT社團,在柏拉圖咖啡和清華同語的負責人們聊到了第二天清晨六點,走出咖啡館時天已微熹。之後,《發聲或沉默,高校LGBT群體的時代焦慮》一文發在了學生會公眾號上。

2015年早就被追認為了國內的「非虛構」大年,媒體從業者們從紙媒被趕入網絡,也把故事化的新聞寫作帶入了新的傳播領域,非虛構寫作帳號一時紛起。這一年,《南方人物周刊》《穀雨》《地平線》《人間》《時尚先生Esquire》《單讀》《正午》《智族GQ》八家媒體共同成立了「非虛構創作聯盟」。即使到現在,也無法辨清非虛構在新媒體時代復活的原因,是傳統媒體集體造勢的一場自救,還是人人皆是一個故事的非虛構寫作恰好能用作描繪破碎時代的趁手工具。
在這股熱潮徹底席捲新媒體平臺之前,此間的新記者們也踏上了浪頭,如獲珍寶般抓住了「特稿」這一文體,在手裡逐漸打磨成熟。此間雜誌的紙面上開始栽種「故事」:戴錦華教授在圍牆內教書二十餘年後抵達的轉折點,電視綜藝北大人的「後鏡頭」時代,引領中國類型文學道路的作家夏笳、陳楸帆,赴臺陸生的交換生活、北大民謠三十年。
深鑿故事的同時,此間在這一年也出發趕往更瀕危、更易逝的現場:公主樓、老康博斯被先後拆除,在新宿舍樓、餐飲中心拔地而起之前,此間用影像保存下了記憶。
此時的北大校園裡也不止此間一個校園媒體,還有擁有自己報紙的團委機關報《北大青年》、作為北大新傳學院實踐平臺的新傳社。此間雜誌上會刊發新傳社做的優秀報導,直到此間團隊逐漸壯大,可以自己產出同等水平和足夠數量的文章。而新傳社的推文後來靜止在了2019年。

此間的四周年是一個大企劃。四周年特刊被取名為《少年進化論》,選取了8位從北大走出的「少年」作為封面人物,計算機天才、獨立音樂人、體壇優勝者、世界棋手、青年作家、科研工作者、環遊世界的夢想家、公益人。他們從世界各地被呼喚到北京的攝影棚裡,完成了封面大片的拍攝和採訪。四歲的此間如這些少年般閃著初升的光。
此間將更多剖解的目光投向當下青年自身的成長、文化與生活:中國教育的「衡水圍城」與衡水人的「後衡水」生活,二次元入圈指南,少女偶像與粉絲經濟,學生劇團「九人」,北大電競選手。
這一年的秋季刊,此間回到了最初的地方——《此間的少年》,「此間」之名誕生之處,尋訪當年拍攝電影《此間的少年》的劇組成員。這篇故事的最後留下了女主角濮方竹的一段話:「江南說,他寫的是他的此間;導演說,他拍的是他的此間;我說,我演的是我的此間。但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的是你的此間。」

在2017年5月的常代會後,經投票通過,此間正式脫離了宣傳部,成為了學生會下設的獨立部門「此間編輯中心」。這意味著在這一年的九月及以後,此間將進行獨立的招新、培訓,同時也將設立自己的媒體公眾號。
此時,全新的此間擁有了最充沛的狀態,在招新海報上印著「來做一本雜誌」,可事實上此間想做的不只是雜誌,此間被不斷地推向校園媒體的邊界,挑戰、超越劃定的框線,以一個媒體可以變幻成的所有樣子抵達讀者。
2017年9月2日,公眾號「此間INSIDEPKU」開始運營,努力保持著每周多次更新的報導速度。「此間·報告」欄目成功讓此間在新媒體平臺上獲得了重生,該欄目的企劃在全校範圍內發放調查問卷並製成可視化的報告。第一期脫髮報告和第二期單身/戀愛報告一舉收穫了手機時代的讀者群體,都達到了上萬的閱讀量。
此間的現場報導衝出學校的圍牆,開始追蹤城市在地記憶和時代記憶。作為北京「疏解非首都功能」政策的一部分,北京動批(北京市動物園批發市場)在2017年11月關停了倒數第二家商城,此間記錄下了外地商販離開北京前的最後一天。
雜誌也用更深的力道刻下那些值得被記錄的故事。在黴變的電子城中關村,尋找IT創業時代曾經的弄潮兒、中文打字機發明者王輯志;在「千禧一代」邁入成年之際,撥開獵奇話語的迷霧,描繪他們的真實處境,「遷徙一代」、代際隔閡;偶遇北大120周年和西南聯大80周年的紀念時刻,此間便去翻開橫跨百年的歷史角落,更重要的是,這些歷史的波瀾漫延至當下的隱微顫動。
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此間》不再仿照商業雜誌的紅色邊框,封面不再習慣性地使用攝影圖片,而是通過原創的方式逐漸脫離曾經的設計制式。這也意味著雜誌的視覺系統逐漸成為內容傳達的一部分:《偶像狂熱》上穿梭而來的列車,載滿開往《千禧一代》的封面工藝,透出一代人的關鍵詞;校慶特刊《讀四十年北大》的長拉頁中,用北大的全地圖,包裹住內裡四十年時光流逝。
原本分離的設計組與美術組坐在一起工作,嘗試每篇文章根據內容調性使用不同的版式和視覺設計,讓排版在與文字內容適配的同時,發揮出更大的創造性。攝影、手繪都參與到選題會中,自發地以非文字的方式進行著生產。此外,此外工作室成立,承擔此間周邊的設計,夏季扇風納涼、新學期用上新日曆,此間以物件的形式伴隨著讀者。
新聞採編、影像拍攝、圖片手繪、排版設計、新媒體運營、社務運營、技術開發,終於這些部門集合,組成了此間的五臟六腑。此間最好的時代好像已經開始了。

除了為未來保存現在的故事,此間也開始啃調查稿這塊硬骨頭,驗證了寫作介入現實的能力:此間的第一篇調查稿《來自陌生店員的好友申請》就學生遭全家店員騷擾事件聯絡全家方面,直接導致了全國全家會員積分機制的變革;調查在網絡中被非法傳播的北大課程的稿件推出後,許多北大老師開始在自己的課件上加上水印;《我們調查了北大附近的100家外賣》對100家外賣供應商的營業規範與衛生狀況進行了核查,在校內及周邊一眾高校引起巨大反響。
此間的視覺形象Bubble鴨出生於2018年10月9日。基於問卷調查的結果,為Bubble編寫故事,讓數據報告在實現可視化後再實現故事化,在關於社交情況、頸椎健康和送禮習慣的報告裡,「Bubble是每一個你,也是每一個我」。
此間喊出「成為先鋒」的新口號,裝下更大的野心。帶著自己的雜誌、帶著自己的稿件,此間走了出去,走進出版和媒體的大世界,找到了一群在做著同樣事情的朋友們,以紙筆為媒,交換思想。此間雜誌與數十家獨立出版物一齊參加了706第二屆「獨立出版物展覽」,在華清嘉園15號樓裡暢聊校媒如果眺望身處的世界;在北大雙創地下的圓形報告廳,此間邀請專業社會媒體來做客,展開面對面的交流,GQ報導組的年輕記者和老編輯聊新手怎麼做大稿,真實故事計劃創始人雷磊談非虛構寫作的大眾化與誤區。
這一年的熱鬧景象是非虛構的,全國高校的校園媒體一片繁榮,人們互相交談的聲音裡滿是自由的氣息:武大的《新視點》,北師大的《京師學人》,清華的《清新時報》,復旦的《復旦青年》《復旦人周報》,人大的《RUC新聞坊》,民大的《Minder志》,北外的《107調查》,中傳的《新聞視野》,中國社科大的《青春報》,南大《核真錄》《新潮》,川大的《常識》,江西師大的《CBR傳播人》,中大的《布穀島》……幾乎每天都能看到哪家校媒推出了新報導,好似這塊土地遍布的毛細血管都恣意地舒張著,向外界輸送那些未被照亮的生活情節。在每期雜誌開頭,此間會放上「校媒速覽」,精選這一季的校媒文章,暗自佩服,暗中較勁。
這番盛況刺得思緒恍然,讓人遐想這或許就是中國大陸校園媒體最好的時代。

2019年,此間夏季刊發刊前,銅版紙正在印廠的傳送帶上一張張滾過,雜誌封面的標題《年少成名俱樂部》卻被要求修改。這期封面故事包含了作家八月長安、「數學天才」饒家鼎、「多面體」扮演者邢凱軒、「北大杜蘭特」王少傑四篇人物稿,探索「年少成名」的標籤會給年輕的心靈帶來怎樣的影響。
後來封面上的「年少成名」被抹成了「少年」,「Club」被抹成了「Talks」,此間才得以按時出現在三角地的攤位上。雖然限制在做媒體的過程中始終懸於頭頂,可在此前總以為這些限制是可以被迂迴過去的。
表達的妥協被蓋下,此間完全沒有在南牆前停下腳步的意思,「培養專業的學生記者、編輯、平面設計師、手繪師和攝影師,創造優秀的稿件和先鋒雜誌」,此間大言不慚地將這個志願印在紙面上,正如「一座偉大的學校,應該有一家偉大的媒體」,拋出「先鋒」、「偉大」這樣的字眼,然後追趕。
2019年春天,此間做了第一本電子刊,這一次的雄心是在新的媒介上要創造出新的閱讀體驗,於是借鑑文字遊戲、交互式閱讀,讀者的閱讀體驗將會根據自己做出的每個選擇發生變化。電子刊叫做《重讀大學》,一共有20種結局,20篇真實畢業生特稿,20個風格的排版設計,20次人物攝影。「重新來過會怎麼樣?」這是一個開放性的非虛構試驗。
「此間LITE」小程序和電子刊同步上線,此間APP的開發緊隨其後。
紙面閱讀也從未放棄追求更好的體驗。2019年的秋天《此間》迎來了雜誌版的最大變化:最明顯的變化是開本,B5大小使得閱讀更加順暢也更加便攜。在創造性的不斷積累和自由揮灑之後,統一的訴求又再次浮現:雜誌有了主題色;單篇模版重新回歸,但緊密結合了整本雜誌的統一風格;原本以「攝影圖片+文字「的散裝製作欄封,改為統一製作;《此間》的視覺組越發意識到,每一篇排版都是一次設計,最終在《教育聊天室》裡,我們將視覺編輯的名字寫到了全文開頭的作者欄中。
攝影組帶著相機走得愈發自由,用影像說故事是他們組成《此間》的方式。獨立的、專題化的攝影作品開始出現:「在公園散步才是正經事」系列共推出了四期,在北京城的公園裡用鏡頭管窺人們的生活。
在內容上,此間開始觸碰更大的議題,並與真實的多面性作鬥爭,用更多的深度故事往同一處敲打:走進中國老人的隱蔽世界;走進網際網路潮起潮落的大都會;走進中國教育的可能與不可能;走進圓明園的詩意理想與邊緣生存。

接下來便是艱難時日。2020年4月8日,武漢結束為期76天的封城,沒人想到這將是一種特殊生活的開始而不是結束。生活的正常進程被新冠病毒之外的存在按下暫停然後循環播放。身體進入一種片面的自由,對記錄者來說,這也是一場嚴重的災難,見證失去了眼睛,交談失去了觸覺,追蹤被沒收通行證,死亡也沒有墓志銘。
此間起初寸步難行,但依舊通過受限的軀體複寫下這一年的許多現場:
武漢封城第三天,此間跟進了北京大學湖北校友會的抗疫援助進展,並公布了後續的人力與物資需求,向公眾尋求更多幫助。
2020屆的畢業生在無法返校和全球失序的情況下與不確定的未來重新纏鬥,此間記錄下了他們漫長的「畢業」。
在疫情影響下,北大周邊的店鋪作為全國餐飲消費行業的一部分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寒冬,此間記者們走訪了暢春園食街、南門海澱路、食寶街,記錄下漩渦中心的個體商戶。報導後,蹄花火鍋在北大同學的支援下生存至今,而小西門的肥霖和更多其他店鋪從此離開了這片土地。
線下娛樂活動尚未開放之時,劇院停擺,此間記錄下導演和演員們如何探索線上戲劇的新藝術形式。
眼前的苦難讓投向遠方的關切變得淡薄,但出入境限制並未阻斷世界各地人們共享相似的處境和面對苦難的姿態。以北大亞非系助理教授程瀅為橋梁,此間向國內公眾傳遞了非洲抗疫的情況:多數政府都採取戒嚴和封鎖的政策,而民間卻掀起了底層自救與互助的力量。
病毒和遠不止病毒的一切,給後現代支離破碎的話語場帶來了一次微型重整,在封閉和靜默中,重複的悲劇外溢成織網,聯通了一個可以振動所有人的頻道。
穿越過這一年豎起的重重阻礙中,此間在年末發出了「讓故事重新開始」的呼喊,這是一份交融了總體世界與個體生活的希冀,似乎一切會跟著疫情的轉好而一起甦醒。可這一聲卻幾乎在持續的清零中立即消散了。

2021年對此間最後一屆總編室來說短促而漫長。
短促在於他們幾乎沒有什麼可以改變的了,不管是對學生組織的削弱還是對新聞採寫的壓制。依照《關於推動高校學生會(研究生會)深化改革的若干意見》,此間編輯中心變成了學生會的「《此間》項目組」,招新也變成了「招募志願者」;審核步驟前置到選題階段,審核要求從「什麼不能寫」到「只能寫什麼」,幾乎無稿生還。
漫長在於編輯和記者仍在日復一日地推石頭,數十次詢問反饋意見只有一半的時間能得到回覆,以砍手削足的代價換取稿子刊登的可能,卻不得不面對更多的屍體被亂葬在電子荒原。
「不要被前幾屆的思想束縛住,跟著我們的步伐走,解放自己!」
「寫這種文章,以後沒有單位會要你們,除了部分媒體。」
「如果北大都是你們這種人,北大就亡了!」
其實這些事情根本不用拿捏起一副鉤沉歷史的腔調來講述,因為這就是在近處發生的事情,在現在正發生的事情。遠還沒到可以置身事外客觀回望的時刻,我們還圍困其中並需要尋找出去的辦法。
總編室在冬夜最後聚餐;紙刊已停了整整兩年,前年的冬季刊成為了絕唱,雜誌第17期,總第40期;新媒體帳號在這年兒童節後沒了動靜,「拒絕成熟」,死於青年。

此間的十周年是個曲折的說法,從生辰日數起到2022年11月1日,剛好十年時間,可在第九個年頭以後很難說此間還在延續其生命。空白的時間還能被慶祝嗎?此間的人和與此間有關的記憶都散入人群,但留十餘篇亡稿沉沒在未名湖底,組成了一座禁止開放的墓園。
左滑走進紀念碑谷
回到本質,此間依託傳達的內容和意義而存在,在十餘篇亡稿組成的墓園裡、在過去轉生成各種媒介的文字裡,此間的幽靈始終在遊蕩。在某些歷史階段,不復存在和存在是同等重要的事情。

現在,此間十年的非虛構故事完成了。這趟關於故事的故事,修舊如舊故是妄執,但重建是一次更自由的張望,從內到外,從中心到邊緣,挑選凝視的起點、行進的路線,完成建在真實之上、遠在真實之上的意義傳達。十年的長紀念一定不是止於內部視角的集體歡騰,而是在此生老病死之間勾連出更深廣的意義。
如果將這十年的圖畫重新打散,還能拼貼出什麼樣的故事?此間的存在原本就不是那麼齊整的大敘事——和任何團體一樣,它由許多延伸自歷屆成員個體生命的織線共同編成。在這張此起彼伏的織網裡,也包含了一些清晰可見的脈絡——這些脈絡如記事的原始結繩,串起被時間湍流衝散的錨點。
從這張織網上的隨機一處線頭開始往後抽剝——
2014年,此間開始關注性多元話題,以高校社團為入口,人大性協在街頭舉行沉默日活動,同語在清華和紅十字會一起舉辦沙龍,那一年央視《晚間新聞》播出了「直面同性戀」的專題報導,主持人在節目的最後兩分鐘說:「直面同性戀,以及同性戀群體的處境,尊重不同性向的選擇,不要把同性戀視為變態,是預防愛滋病傳播的重要前提。」四年後,此間與北醫六院精神科醫生叢中對談跨性別者概念與其生活,暢談100年後不再是男女截然二分的世界。對談在微信公眾號收到大量響應,可這篇稿子卻在那期雜誌付印前被撤了下來;現實的時間線往前走,2021年7月,一夜之間,此間採訪過的高校LGBT社團公眾號集體被判違規,化作一堆「未命名」的屍體,無法喚名將談論的空間壓縮到了極限。
此間的目光始終在各類空間的邊緣處逡巡。此間第一次沿著校園邊緣行走在2015年的年末,攝影記者的鏡頭把嵌在校園背景裡的北大服務人員作為前景,記錄下他們工作和休息的日常;同年此間報導了工人詩人群體,此時範雨素還沒有被媒體拉入聚光燈下,國內輿論場也還不會激烈地討論農民工讀海德格爾是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隨後走進北醫融合教育的教室,看見自閉症孩子和為了這件教室千裡迢迢來到北京的家庭;又走進香山腳下隱蔽的灰色民房,看見老張夫婦的「天堂敬老院」和被送來這裡的老人們的生活;2018年,繞過幾圈後,此間又回到相同的關切,調整到更近的距離,從手臂與領口的穿搭了解校園服務人員更多的情感細節,沿著園牆的四周尋覓常被忽視的角落,沉入地面之下的工人宿舍——直到邊緣也被禁止窺探,無論此間記者怎樣嘗試接近,食堂、快遞點、道路邊的叔叔阿姨們都只能閉口不談。
空間本身也常被叩問。在此間的邀請下,建築與景觀設計學院李迪華教授更深度地體驗了北大校園的各處空間,討論北大的路面、地下空間,消失的小餐館和不連續的通勤,討論適宜人居的空間設計標準;此間將這篇對談的討論延伸,進入新太陽中心建造史講述學生社團活動空間之殤,用腿傷患者的生活體驗反映出校園無障礙水平;2019年,北大的第一座雨水花園在30樓下完工,營建社對周圍環境的關心和付諸行動的改造被此間完整地記錄下來。
即將被時代遺落下的技藝有時也會被打撈出來。古老魔術劇團的繼承者傅騰龍,在戰火中沿著長江順流而下;半路拾起蔚縣剪紙功夫的周河,從建起自己的剪紙廠到被「打倒」,從作品掛在人民大會堂到貸款和倉庫存貨壓身。
從2015年的河北衡水到2019年的海澱黃莊,此間跟隨著中國教育焦慮的樣板,刻寫被同一種躍升動力推動而又起點有別的成長境遇,挖掘這種焦慮背後的真實動因;作為這種教育的在場者,此間並不滿足於此,繼續追問了在此之外不一樣的教育選擇:在郊野試驗自然教育的幼兒園,在北京精英高中升起一塊飛地探索國際化教育的學院,以及試圖擺脫義務教育體制的家長。
更多的時刻,此間重返那些尚未被翻找乾淨的時間廢墟。80、90年代是常被訪問的舊址,一屆屆此間記者都對其中深埋之物充滿好奇:學生自辦的刊物群,圍坐在火山口的圓明園詩社,北京藝術園出現之前在角落聚集成的畫家村,新時代最初的創業者們,以校園為土壤的民謠與搖滾之春。
此間的腳步一直緊隨那些正在消逝的東西。在 CBD的最後一天,6年的杭州小籠包、6年的麻辣燙、7年的糖葫蘆店、4年的天下第一粉店在真正離開前被此間留下,它們的消逝代表一種普通日常的遠離,大學與社會現實之間出現更深的區隔。出於紙媒時代的偏愛,此間出發去捕捉獨立書店和報刊亭的殘影,用文字和影像共同鑄成了媒介迭代之際的博物館。中關村鼎好大廈地下的黴斑昭告著時代潮流的褪去,無法因潮落而抽身的人成為評判時代的一種信物,此間在即時的記憶被覆蓋前留下他們的證詞。網絡空間的變遷成為現實世界變形的重要參照,此間追蹤百度貼吧大廈崩塌的全過程。
還有許多此間在記錄時並未預見其逝去的事物。
2015年此間在雜誌上做了臺陸生專題。兩岸打破半世紀學生交流封鎖的十年後,2015年在臺陸生數量達4.3萬人,那一年前往交換的臺陸生對兩岸交流充滿了信心。而2015年起在臺陸生的數量開始逐年下降,2019年後兩岸暫停了一切交換和跨岸報考活動,疫情的風險只是遮掩,拆到一半的政治壁障被重新築回原樣。
人的離世則是最直白的。此間曾走進英語系斯通教授的臥室,借這個小小通道回到他與繪畫和中國的相遇,這隻「候鳥」卻因為疫情的爆發沒能在生命最後再次穿越春天回來,沒能再喝上暢春園的瓦罐湯。賽克勒博物館在2022年為斯通教授捐贈的畫作舉辦了展覽「旅途與想像」。此間曾採訪過的「竇爾頑」王迅教授也在2021年因病離開了我們。
此間曾數度關注來自牆外的學習者——北大課堂上的旁聽生。16年後,憑校園卡入校的手段實施;19年後,校門人臉識別系統啟用,連學生也失去自主出入校的權力。大學校園的圍牆變得越來越高越來越厚,「北大邊緣人」的歷史告一段落,可課堂上的旁聽生並沒有完全消失——只是被更隱秘的機制篩選了。「北大是全國人的北大還是北京大學?」14年一位旁聽生拋出的問題仍在空氣裡飄蕩無人應答。
創業者的故事在此間初辦的幾年裡還是熱門,然而這些曾一度耀眼的創業者們在時代的淘洗下不得不與沉底的命運對抗。創業天才張天一在畢業時創辦的伏牛堂早已被遺忘,霸蠻湖南米粉成為大眾認識他的新事件;OFO的創業史和廣告頁還留在此間的紙頁上,而OFO的黃色單車長年堆積在無人的回收場。
直到最後,此間自身成為正在消逝的東西。但存在和消失不總是清晰對立的正反面,更多時候它們糾纏在一起,形體的生與死可能是意義的倒轉,盛衰定論進入歷史後也仍能轉折。
在徐鳴澗音樂創作的第十年,此間記錄下《青春大概》在時光那頭的青海支教中學、廣州棋牌屋中播放的時刻,此後歌曲被每屆畢業生接連不斷地唱著。2022年《青春大概》依舊流行,甚至登上電視節目,只是這時的青春是一件需要被修改的事情,沒有誘惑、抑鬱、閃躲。
2016年未名BBS站上人數出現了回流時,此間訪談老一代BBS的運營者,他們啟動了上線APP的計劃,懷著「起死回生」的美好願望。作為初代網民自由議事的古蹟,BBS生存至今,可未名的江湖卻已不復,嘗食自由禁果的人們失去了自主管理這片伊甸園的權力。
2016年的偶像文化對此間和中國來說都是劇場美少女、養成系男孩、明星網紅。2018年後,偶像養成綜藝在中國引爆流量,僅僅三年後又被全面禁播,成為曇花一現,偶像的晉升通道又恢復到從前。但大眾觀眾的入局讓粉絲經濟無形地化為一種滲入整體社會生活的底層邏輯。
此間在盤點2014年北大周邊餐飲的文章中寫下「永遠的肯教和麥教」,以為在不可抵擋的變化中總存在不變的處所。而在2019年寫作小西門外商業區變遷之時,肯教已在這一年的八月停業,從24小時開放變為一片漆黑,夜行的學生和其他城市遊蕩者失去了夜晚。肯教搬走前夜,許多北大同學都去見證其離開,等到2022年秋天,肯教的燈再次亮起時,他們中的多數已經無法見證其歸來。
在2018年的校慶特刊邊角處,此間曾帶著預感和自嘲寫下:多年以後,此間也沉進湖底。
多年是多久?
2022年,存放於學生會的往期此間雜誌被全部清理,此間也成為時代車輪下被碾碎的一個名字。
對死亡的追問不允許被懷念跨過,憤怒不允許被輕易地過渡為展望。可絕望終究只是一種境遇而不是一種方法。
「復活」一度是此間從自身抓住的關鍵詞——「夢境會全部復活」,「故事會重新開始」,「春天會再次到來」。
現在我們都在期盼一個答案:春天是什麼時候?
現在,北京城正飄起無邊落木,寒潮一波接著一波。十年的十個此間是死的幻影,十個此間卻在黑暗之中讓人回憶起生的火光。守到春天,此間,或總有一個名字,會打破這場長久的休眠。

此間電子檔案館、十周年紀念手冊、十周年紀念周邊
即將上線,敬請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