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檔案館》講述中國審查與反審查的故事，同時以文字、音頻和視頻的形式發布。播客節目可在 Apple Podcasts, Google Podcasts, Spotify 或泛用型播客客戶端搜索「404檔案館」進行收聽，視頻節目可在Youtube「中國數字時代· 404檔案館」頻道收看。
歡迎來到404檔案館，在這裡，我們一起穿越中國數字高牆。
儘管中國的言論審查和輿論管控日趨嚴峻，國家對公民的監控也無處不在，但我們依然可以看那些不服從的個體，頂著被刪號、被約談、甚至被監禁的風險，對不公義勇敢發出自己的聲音。
中國數字時代在「404文庫」欄目中長期收錄這些被當局審查機制刪除的聲音。
5月13日，笑果文化旗下脫口秀演員李昊石（House）在北京場表演中，形容自己領養的兩條野狗追松鼠十分威風時，使用比喻「作風優良，能打勝仗」。
事後有人在微博「不點名」檢舉，有人則提供了現場錄音，認為這個梗「侮辱了人民子弟兵」，並逐漸形成輿論聲浪。
5月15日，李昊石（House）本人及笑果文化均發文道歉，李昊石（House）無限期停止一切演藝工作，他的微博也在其後遭到禁言。
北京文化執法總隊稱針對李昊石（House）線下表演中的「不當表述」將對笑果文化立案調查。
5月17日，北京市文化和旅遊局通告稱，「經查實，笑果文化及其演員李昊石篡改演出申報內容，在5月13日下午、晚上連續兩場「笑果脫口秀」演出中出現嚴重侮辱人民軍隊的情節，造成惡劣社會影響，對笑果文化罰款1335萬餘元，並警告、沒收違法所得132萬餘元，同時決定無限期暫停笑果文化在北京所有演出活動。」
在中文網際網路上，相關輿論反應呈兩極化，有網民認為「冒犯人民子弟兵」言論觸及底線，也有網民認為脫口秀本來就是「冒犯的藝術」，應該擁有一定的言論自由度。
本期節目，我們選讀過去一周中與該事件有關的三篇404文章。
一、愚懸｜脫口秀行業要用80％的精力創作內容，再花500％的精力去應付審查
5月17日，微博用戶@愚懸 發帖講述脫口秀行業被審查的「內幕」。
文中寫道：
去年89月份，經朋友介紹，我與廣州本地的一個脫口秀公司（粵語地區叫「棟篤笑」）有過短暫合作。他們計劃元旦在秀場開show ，劇本量龐大，時間緊，需要我幫忙聯合創作脫口秀的腳本。
在活計開始前，公司派遣的對接人先傳給我一份Word，裡邊是些公司的文化介紹，以及巨長的禁忌話題，是公司內部根據行業情況自行安排的。裡邊言明，腳本內容不可涉及領導人、官員、出軌、同性戀、賭博、貧困、疫情等話題。這類內容是一點點討論空間都不存在的，完全會被 pass 掉，寫了也是白寫，需要直接規避。
一開始是編劇們各寫各的段子，然後交給主編篩選。主編根據內容拆解、分類、整合，再下發給編劇們潤色，補充細節跟銜接的橋段。
最麻煩的是應付審查。每天都要花大量時間開會，討論範圍主要是圍繞在「這個 gag 雖然特別爆但是太大膽了，把它改溫和」、「這個內容會不會產生額外的不良聯想？」、「這個 gag 會不會引起負面評價，有沒有被舉報的可能性？」、「這個蹭最近的某話題熱度合適嗎，會不會敏感？」。
這種內部審查搞得我很疲憊。我記得我那時寫了個「健康碼」梗，效果不錯，但大家為這個開了五次會，討論「健康碼」會不會牽涉到「疫情」這個話題。
內部審查結束，一個字眼都篩不出毛病了（自以為），全票通過。下一步就是向相關部門報備演出相關，把內容跟腳本提交上去審核。
相關部門的審核從來不會一帆風順，無論如何都是要卡幾下的，不然會顯得它們不專業。但返回來的評價永遠是雲裡霧裡，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說明以及準確的修改意見。大家只能繼續開會，揣摩上級的不滿意的點，從裡到外修改腳本。
剩下的步驟我就不清楚了，我止於這一步。在我看來，這個行業需要用80％的精力創作內容，再花500％的時間精力去應付審查，是種巨大的資源浪費，對人的青春也是一種空耗——完全沒有趣味也沒有價值可言。
二、運起時王維｜說幾句，「笑果被罰1335萬」
5月18日，微信公眾號「運起時王維」發布文章《說幾句，「笑果被罰1335萬」》。
文中寫道：
輿論的怪風，不是今天才有。這幾年，我寫過舉報對整個社會的危害，也寫過網際網路揪反賊，最後受傷的是每一個普通人。今天整個網際網路生態的形成和發展，一定是有根基，有它存在的底層邏輯。而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參crc與其中。
2021年，動漫電影《雄獅少年》上映，因為幾個主角的眼睛看起來「吊梢」，全網說電影的人物造型涉嫌辱華。我當時寫了一篇文章，招來很多謾罵，說我是跪舔洗地。甚至一些老讀者也不理解，覺得你看見這麼醜的眯眯眼、吊梢眼，為什麼不氣憤，真是看錯你了。想過沒有，今天笑果文化的「作風優良、能打勝仗」，某種程度上，就是當日的情形，背後邏輯是一樣的。
看了《雄獅少年》的電影，你覺得裡面的人物造型好醜，不喜歡，這很正常。我也覺得不好看。你想罵幾句，就隨性罵。但你一定要說但凡人物造型有眯眯眼、寬眼距、吊梢眼，它就是在辱華，我覺得這就很莫名其妙，但忍一忍也能尊重。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觀點和看法。
但一個人，因為自己看不慣一個東西，就說別人創造這個東西是居心叵測，是文化犯罪，是賣國辱華，一定要把人往政治犯的恥辱柱上釘。我覺得這個人就是純種的壞。
而不但自己釘別人，還在網上集結所謂的愛國流量，用惡意編造或斷章取義的信息，用煽動的語言，信誓旦旦地一口咬定，人主創團隊就是刻意辱華、賣國求榮，這人除了壞，還用心險惡。他在做這個時代最下三濫的生意。
正常人，不會這麼「上綱上線」。正常社會的表達，不是這樣的。那些看見愛國大v大旗一搖，就熱血衝腦，渾身G點爆破，亢奮的爬上道德至高點，跟著揮手罵街吐痰，見誰倒地都想往他身上踏幾腳的人，他們，就是又蠢又壞。
是精神有問題怎麼都叫不醒的人。
笑果的這次事件，也是一樣。
你可以認為這個比喻不好，不恰當，你也可以認為這個比喻是冒犯，要求當事人和公司出來道歉，並保證永不再犯。或者要求當事人退出行業，也行。這都沒問題。
但不能因為這8個字，就把人和公司都往路燈上掛。
更不要因為這8個字，就在網上糾集所謂的流量，到處搞舉報，到處喊打喊殺，抓住一個苗頭，就要把人和公司都往死裡整。
這是不正常的。
我這麼說，不是替笑果和house說話。是不贊成因為這八個字，就大鳴大放。這件事這句話不好，就停留在這句話的批評。不能因為這8個字，就說脫口秀行業是毒草，要無限期取締，或呼籲弄出個嚴厲的審核機制。
我們討論一個文藝事件，應該是有邊界的。
我們可以批評一個人，批判一個公司，但運動式社死，要不得。
如果，我們的輿論習慣了這種「大鳴大放」、「大是大非」，習慣了因為沾上某個敏感，就會萬劫不復，最後是每個正常人的生存空間被壓縮。
整個社會，死氣沉沉。
三、民企掙扎錄｜終究沒有人在意一家民營企業的生死
5月18日，微信公眾號「民企掙扎錄」發文，「從企業的角度」對「笑果事件」進行評論。
文中寫道：
這裡不爭論那8個字的性質，也不爭論是否惡意。就像當事藝人和公司所認的那樣，我們把「做錯了」作為前提來討論。
心寒的是，當一家公司的一位藝人犯錯了，從民間到官方，我們看不到有人在關心這家民營企業的生死。
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有這樣的疑問，教培行業整頓的時候、螞蟻金服整頓的時候，我都像此刻一樣疑惑：
究竟有沒有人會關心一家企業從2014年開始創業，到成為這個行業的頭部，是多少人、付出多少努力的心血成果？
以兩場演出的所有收入而非獲利進行頂格沒收，以所有收入而非獲益的10倍進行頂格處罰，北京的無限期停演，上海的暫停演出，一些其他脫口秀機構也發出了因故取消演出的通知……
種種跡象表明，這不僅可能是企業的滅頂之災，甚至可能「行業都要沒了」。
那麼，除了企業自己，究竟有沒有人在意呢？特別是那些可能影響事件走向的關鍵角色：舉報者、批判者、執法者、管理者。
從2020年到2022年，整個脫口秀行業的線下票房翻了20倍，從最開始的2000萬，漲到了4.8億。有人在意這家公司在過去創造過多少稅收？提供過多少就業？為多少人實現自己的人生夢想提供過平臺？
有人在意這家公司在疫情期間給多少人提供過快樂、消解過苦悶？安撫過多少焦慮的靈魂？
相信更沒有多少人會在意，這樣一家民營企業倒了，到底會帶來什麼影響。因為它太微觀了，一點都不宏大，無關民族大義，也無關英雄榮耀。它只不過可能讓大家對文化產業的投資失去一點信心，可能讓我們少了幾個可以給上億人帶來快樂的好節目，可能讓那些草根裡拼搏起來的廣智們，感到一些沮喪。
一家企業就像一顆大樹，在沒有出事的時候，它的主幹支撐著一大串細枝末節。但你把它的根切了，細枝末節都跟著枯死。它同時失去了讓人乘涼的價值，給人以美的價值。
一次次的事件，讓民營企業像是在結一顆「可笑之果」——高處的聲音一直在呼喊著民營企業的重要性，呼喊著民營企業是自家人，呼喊著要保護好民營企業，落到地面，遇到困難，我們看到的是誰都上去踩上一腳，而沒有人會拉它一把。
說到底，終究沒有人在意一家民營企業的生死。
以上是本期選讀的三篇404文章。這些作品版權歸原作者所有。中國數字時代僅對原作進行存檔，以對抗中國的網絡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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