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任何行業來說，唯有政策穩定與寬鬆，
方能營造穩預期、穩增長、穩就業的「恆紀元」。
各位好，今天是冬至，各大網際網路企業的股票似乎也進了寒冬，網易、騰訊、嗶哩嗶哩的股票分別出現大幅度跳水，其港股的跌幅達到了21.08%、11.90%、10.12%。而跌幅超10%的國產網遊概念股數量也近10隻。
如此重創的原因是，國家新聞出版署今天剛剛發布了新版《網路遊戲管理辦法（草案徵求意見稿）》，向社會公開徵求意見。
這份被迅速稱為「史上最嚴遊戲管理辦法」的稿件中提到，網路遊戲不得設置每日登錄、首次充值、連續充值等誘導性獎勵。
新辦法還規定，網路遊戲出版經營單位不得以炒作、拍賣等形式提供或縱容虛擬道具高價交易行為。所有網路遊戲須設置用戶充值限額，並在其服務規則中予以公示，對用戶非理性消費行為，應進行彈窗警示提醒。
此外，新辦法還首次加入了違規罰款項，大部分的違規要罰企業營業額非法收入的6倍，最高為10倍。
簡單點說，如果這份「草案徵求意見稿」最終通過實施，那麼以後廣大手遊玩家恐怕就要跟王者榮耀「首充6塊送趙雲」之類的什麼優惠活動的說再見了，每日登陸「領工資」什麼的也要說拜拜，這對於一個玩慣了手機遊戲的網友來說，將產生顛覆性的影響。而我們知道，對於網易、騰訊、B站這樣的頭部網際網路平臺來說，網遊收入目前佔了他們營收的大頭，僅以網易為例，其前三季度的財報淨收入273億元，其中遊戲收入佔近八成，為218億元。
網遊收入對各大網際網路頭部公司們如此至關重要重要，也就難怪這份「徵求意見稿」一出，股市一片哀鴻遍野了。新出臺的徵求意見稿全文約兩萬三千字，僅以今天相關各企業當天蒸發的五千億市值看，每個字的都價值約兩千萬人民幣——也真算是教科書級別的字字千金了。
對這份徵求意見稿，專家也提了不少意見。
北京師範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學術委員會主任、博士生導師，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喻國明說：
總體感覺是這個管理辦法對行業影響太大，打擊行業和經濟信心。不僅如此，而且它對於作為未來主流媒體的遊戲而言，完全沒有顧及到它在未來社會發展中作為主流媒介的巨大潛能和社會價值，一味地打壓，是一種沒有遠見的短視行為。再次，即使對於當下的某些遊戲現象要進行必要的規管，也要從利於從數字消費和遊戲產業發展的角度進行政策設計，目前看，管理辦法管得太細，太過於幹涉企業經營自主權，幹涉遊戲的設計細節和市場推廣，改變行業規則，這在很大程度上是違背產業發展規律的。
中國傳媒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動畫與數字藝術學院副院長陳京煒則說：
我們在學校一直鼓勵孩子們做創新，做獨立遊戲，做功能遊戲，做中國傳統文化的遊戲，做為社會服務的遊戲。但遊戲不是用愛發電就能做出來的，創作者要生存，要收回成本，還要和商業遊戲競爭等審批。之前的狀況本就不利於獨立遊戲團隊的生存了，現在就更是完全看不到希望。剛剛還在堅持獨立遊戲的畢業生跟我發信息，要多悲觀有多悲觀。商業遊戲就更是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大禹治水的思路是可以泛用到各行各業的。遇到問題或者難題，是不是提出了禁止1234條就能真正解決呢？我想未必。堵不如疏，管理辦法的目的是為了社會穩定和人民健康，是指導企業良好發展，不應該是強行打壓。很多問題不是遊戲背了鍋就能消失的。
專家說的很好，但也很含蓄，怕大家聽不懂，我試著說點更直白的。
是的，我們相信有關部門出臺這個徵求意見稿的初衷肯定是善意的，如今社會上確實有很多家長對網路遊戲的見解傾向於負面，他們覺得孩子學習不好，都是被遊戲耽誤的，尤其是手遊還搞什麼日常登陸、首充福利之類的，誘導孩子在遊戲裡花錢消費，就更是罪大惡極了。有關部門這份徵求意見稿中的相關新規，顯然是為了迎合這部分「家長民意」。
可是這種部分民意中，其實存在一個思維漏洞：孩子學習不好是否真的是玩遊戲的鍋，據我觀察，大部分沉迷遊戲荒廢學業的孩子，其實不是因為遊戲太好玩，而是不想學習而已。家長不願意接受的一個真相是，即便把遊戲管死了，甚至乾脆禁掉，這部分孩子估計也不會把精力投入到學習中去，看小說、談戀愛甚至逃課出去踢球、打牌，總會有一種別的娛樂活動佔用他們的不願意投入學習的時間。
那麼各位家長們，請問，這些娛樂活動，相比網路遊戲來說真的更健康，更不花錢，對孩子更安全麼？
我想真的未必。
再者，現行版《網路遊戲管理辦法》其實已經有了相當嚴格的未成年人防沉迷、防過度消費的相關規定。各大遊戲平臺也在辦法的督促下完善自己的相關措施，防止未成年人沉迷。這種環境下，是否需要疊床架屋，出臺更新更嚴厲的規定，為進一步防範部分未成年人沉迷遊戲而嚴管整個遊戲行業？
我覺得，是個非常值得商榷的事情。
此外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問題：可以看出，新辦法對遊戲行業的總體態度顯然是加強管制而不是鬆綁。
一個常識是，任何行當的企業，想要維持良性的營收，都是需要有一定的自主經營的空間的，可是新徵求意見稿，卻是將管理的觸角伸到了非常細節之處，細到連能不能有首充、能不能設立每日登陸獎勵這種具體操作規則也要設限的地步。但實實在在的講，這種管到最細枝末節處的思路似巧實拙，因為你能禁止具體操作細節，卻不能保證不出現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作為巨量資本投入的產業，網遊追求盈利的衝動是不可遏制的，限制了首充、每日登陸，也難保不會網遊想出別的新辦法來維持用戶粘性。
可能正是因為預判到了這種趨勢，所以徵求意見稿也有後招，那就是設置了最高額達到「企業營業額非法收入」十倍的罰款力度。
但這又帶來了一個新的問題——怎樣裁判和鑑定網遊企業在運營中違規，進而對其進行高額處罰？
很顯然，這個裁判權，最終要下放到各級官員的手中。
但是，當基層官員們手握如此之大的懲罰權，可以開除上千億的罰單對涉事企業嚴懲，就很難讓人不擔心會不會有人濫用這份權力，企業不向他們出錢贖買，他們就藉助新辦法去逐條查你個死去活來，罰你個傾家蕩產。
所以新徵求意見稿如果一旦實施，給各層執行者留下的權力贖買的空間是非常值得擔憂的。更很可能會讓個網際網路企業感到噤若寒蟬，降低其進一步投入和研發的積極性。
而沒有了企業新投入和研發的資金，請問新辦法所提到的鼓勵更多精品原創遊戲產生，鼓勵國產遊戲出海開拓海外市場，又從何談起呢？
於是到頭來，可預期效果是：既增加了腐敗的風險，還不利於提振企業和市場的信心，更無助於打造原創、精品遊戲，讓國產遊戲出海賺外匯，請問這樣的管理何苦來哉？
前不久剛剛閉幕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針對國內當前的經濟形勢及時指明了方向，提出要穩字當頭，要求各部門在未來一年多出有利於穩預期、穩增長、穩就業的政策，穩中求進、以進促穩、先立後破。
應當說，這個決策是非常明智而及時的，當下市場確實期盼看到更多有利於穩定市場預期的政策，如此企業才敢加大投入，增長才能穩定，各行業就業才能保證。
可是我們反觀此次的徵求意見稿，無論初心如何，它一旦出臺，將客觀上導致又一個行業集體驚慌，股市剛有了一點回暖跡象又被澆了一盆冷水。所以，它的效果恰恰不是「穩」，而是「亂」——既亂了相關企業、也亂了管理部門。我想，這與中央用心良苦的「穩字當頭」的號召，是背道而馳的。
《道德經》有言，「治大國若烹小鮮」，其實經濟發展未嘗不也如是——很多時候，管制雖然是必要的，但每一條管制措施的出臺，其實都帶有相當的「隱藏成本」。這個成分很多時候體現為擾動政策的穩定性和市場對發展的預期，降低行業的發展活力。
所以管制政策的變更不是零成本的，新規的制定，不是單純能靠「初衷的」就一定能完成善治，它需要更加專業、更加謹慎的考量、反覆討論和徵求意見之後才能謹慎作出。其中尤為關鍵的，是要恪守行政的「比例原則」，只在必須進行管制的時候方才出臺相應的管制措施。最大限度的降低社會需要為管理付出的隱性成本。而這個常識，其實也與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的精神是相契合的。切望各級有關部門應當加強領會。
既然只是「徵求意見稿」，鼓勵大家提意見，我也把自己的意見陳述如上。請有關部門給相關行業和其海量的從業人員，也給市場以信心。
我相信，當大家都相信了一個又一個產業有一個穩定、健康、光明、不會猝然被打亂的前景時。整個市場的「恆紀元」就會到來。未來的日子才會如同冬至過後的陽光一般，一日更比一日和煦起來。
我們切望著這個穩定、和平、勃勃生機、萬物竟發的「恆紀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