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寶萬之爭的高潮,發生在一個午後。
2016年8月4號中午,媒體忽然報導,萬科股票近期買家名單裡,出現了恆大的身影。另一家媒體則說,孫宏斌可能也是萬科股票買家。
消息馬上被恆大和融創否認了。他們都說不管是老闆個人,還是企業層面,都沒買萬科。
孫宏斌是真沒有買,但許家印則不一樣。
監管層介入後,到了那天下午,恆大就不得不發個打臉的公告,承認自己買入了4.68%的萬科A股。
村上春樹在《舞舞舞》裡說:
人這種東西,骨子裡就是喜歡互相殘殺,要一直殺到再也殺不動的時候。
許老闆正式加入寶萬之爭,也將這場殘酷的股權廝殺推向癲狂。之後的幾個月,許老闆一直「買買買」,總共花了362億,買入了十四個點,買成了萬科的第三大股東。
他還讓自己的總裁夏海鈞找到鬱亮,給鬱亮提了一個看上去無法拒絕的天價籌碼:
從了我們吧。
鬱亮十動,然拒。
接著就是那年年底,劉士餘在中國證券投資基金業協會會員代表大會上,脫稿痛批野蠻收購:
野蠻人變成了強盜,當你挑戰刑法的時候,等待你的就是開啟的牢獄大門。
我一直覺得,寶萬之爭是第一次,讓大家看清楚自己的局限性。
那麼多專家、學者、機構和吃瓜群眾熱議了一年,對於交易和監管規則上的每一個字,大家都務必做到句斟字酌。吳曉靈甚至還寫了一本22萬字的長篇巨論,來解析寶萬之爭。但所有人參與的熱情,都不如一位領導在一個論壇上一通抑揚頓挫的牢騷。
是非成敗轉頭空,繁花過眼一場夢。再回過頭看下,當年這場廝殺的角色,善終者寥寥,大多都死走逃亡傷。
說「等待你的就是開啟的牢獄大門」的劉士餘,因為違法違紀,從正部級降為一級調研員。恆大和寶能,都暴雷了,許老闆進去了,夏海鈞遠遁海外,而姚老闆上次上熱搜,是:
被討薪員工當街暴打。
融創也暴雷了。2023年9月,孫宏斌在重慶一場飯局後,坐車回酒店路上,在高架上突然內急,喝大了的他下車解決。他從兩個對向高架橋的縫裡,掉了下去。
他很幸運,掉在了灌木叢裡,有一定緩衝。但也因此住了一段時間院。
至於萬科,總裁祝九勝半個月前據說消失了一天,旋即發了個朋友圈,報了個平安。
接著就是昨天傍晚的公告,鬱亮辭去了萬科董事會主席職務,祝九勝辭去總裁職務。
至此,中國房地產行業的常青樹終於徹底變天。這家公司已經事實上被國資接管。新任的四名執行副總裁中除了鬱亮外,其餘三席均來自:
國資。
萬科同期發出的財報預報,預計2024全年淨利潤虧損約450億元。這個數字說明萬科新的管理者,不打算做任何遮掩。財務、人事上的風險,一把出清。
這也是這家跨越了數個周期、以追求普世價值觀和人文主義著稱的房地產公司,成立41年來:
最大的業績虧損。
1
其實2024年,萬科一共有三次大的組織架構調整。
最後一次,發生在10月30日的三季報發布,也是那次會議上,萬科告訴股東們兩件重要的事:
1.萬科虧損了近200億人民幣;
2.孫嘉被任命為集團總部總經理。
這次任命,已經是一個前兆了。
孫嘉大家都不陌生,當過南方區域區首。2024年1月,孫嘉被任命為萬科商業事業部首席合伙人,負責萬科7大區域商業業務以及印力具體事務。
但有意思的是,商業事業部又隸屬於開發經營本部。
9個月後,孫嘉再次回到總部,擔任集團總部總經理。
集團總部總經理這個崗位,是近年來萬科組織架構調整中第一次明確出現的職位。責任其實很明確:
協助融資事務。
當過南方區首的孫嘉,據說跟大股東——深圳地鐵管理層的關係還不錯。至此,祝九勝的離開,孫嘉的頂替,已經擺上檯面。
而這一次,鬱亮的降級,祝九勝的徹底離開,其實也對外宣告了職業經理人對萬科的自救路線,已經徹底失敗。
萬科這家房地產公司最重要的意義,在寶萬之爭時很多專家學者其實都探討過。它不僅僅在於房地產,而還在於,這家中國最著名的公眾公司,代表著中國公司治理的一條路徑:
職業經理人制度。
很長一段時間,萬科都被稱為「三好學生有限公司」。每年都有大量的企業湧入萬科總部,學習萬科好榜樣,是當時中國企業的一大潮流。
在房地產行業是核心經濟支柱的時代,萬科做出過無可替代的貢獻。在地產商群體遭遇集體道德譴責時,萬科的精細物業管理、標準化住宅和追求陽光下的利潤,以及王石本人的健康愛好,都給人以獨善其身的形象。
萬科曾被公認是能夠給中國企業提供商業啟迪的少數企業之一。尤其是它引以為傲的職業經理人制度,讓大家相信,一個組織可以擁有平等的文化、清澈的關係和有效的糾錯機制。公開選拔培養出來的管理人群體,可以幫助公眾公司破除個人管理局限性。
王石說自己為了做一家中國的公眾公司,捨棄了唾手可得的40%企業股份,轉而做職業經理人。這個故事有一定誇張,但在當時也是一大另類。
後來,深圳國資的深特發將股權轉讓華潤,成全了萬科合伙人的傳奇故事;現在,也是深國資,終結了這個傳奇。
至此,這家四十一歲的公司,公眾公司的時代走向了終結。他們貢獻了至少三個商學院案例:
從一車皮玉米做到地產龍頭;
地產龍頭和一個賣菜的打架;
地產龍頭被國企接管。
2
萬科公告發出幾乎同時,廣東省委機關報《南方日報》就發出了報導:
多方積極支持 萬科發展迎來重大轉機 深圳國資:有足夠「子彈」支持萬科。
編輯恨不得把官方所有的態度,都塞進標題裡。
這篇報導,報導裡採訪了深鐵、萬科管理層,深圳國資委、住建局、8家銀行負責人。
幾乎是同時,深圳政府辦公室的官方喉舌「深圳發布」轉發了這篇報導。從廣東省到深圳市,態度明確一致,這樣的待遇,可謂前所未有了。
王石很快在朋友圈轉發這篇文章,他的評論是:
國家隊出手相救!
信心十足的表態後,這篇報導有太多意味深長的細節。
比如萬科內部的發言代表,是華中區域和西南區域的區首——易平安和李嵬,他們表示「相信大股東能為萬科帶來新的向好變化」
最重要的,它代表了官方對萬科職業經理人的蓋棺定論。記者引用一位房地產智庫研究總監分析說,萬科出現大額虧損有市場原因,更有管理因素。
管理因素包含了四個方面:
1.要對部分項目計提存貨跌價準備;
2.有部分應收帳款回收困難,需要計提信用減值損失;
3.非主業財務投資也出現一定的虧損;
4.部分大宗資產交易和股權交易價格低於帳面值。
這幾句話的分量,已經非常明顯了。我的好朋友獸爺說過,有些事不上稱沒四兩重,上稱了,一千斤也打不住。
但無論怎樣,萬科一定、必須、100%的要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不久前,彭博做過一個匯總,說萬科旗下有近300億的債券即將到期或回售,這些債務佔了萬科存續公開債務一半以上:
是今年中資房企到期規模最大的。
對於萬科來說,這是一場大考。現在,壓力給到了深圳國資身上了。
國資當然不是萬能鑰匙。前段時間山東高速自爆,同樣是深圳國資體系的深安居,還欠20億尾款沒給,蘇寧置業也是被深圳國資放鴿子的。
前段時間,萬科的大股東深鐵也披露了2024年三季報。這家因為投資萬科一度成為全國最賺錢的地鐵公司,前三季度淨利潤虧損了80億。
整個事件中,壓力最大的可能是一個女人。「不靠老王」的媳婦,估計真要養老王了。
3
作為全球最大住宅公司之一的董事長,鬱亮很長一段時間,是中國房地產界最有權勢的人物之一。他帶領著公司實現了從1000億到6000億的跨越。
也是這段時間,這個原本輪廓模糊的高管,通過跑步和節食,減掉20多斤體重,從一個標準的中年男人變身成時尚型男,不斷展現給公眾一個:
陽光、健康且不乏幽默的形象。
但某種意義上,他其實是一個悲劇性的人物。
王石和他的組合,很長一段時間,都是這家獨特的中國公司的心臟。王與他之間,也不僅僅是一種上下級關係,而更類似於師生。多年以來,王石負責做夢,而鬱亮是那個把夢想照進現實的人。
作為學生,他一直想擺脫王石的陰影。但他自己也想不到,他後來越來越像王石。
我說的是,全方面地像。
雖然30多歲就接手中國最大房地產公司總經理的位置,但從一開始,他並非是王石心目中第一順位的接班人人選。甚至連現在萬科主管滑雪事業部的丁長峰,順位都曾比他高。
但猶如中國歷史一般,所有有計劃的接班,都被打亂了。謹小慎微的鬱亮一直熬啊熬,終於熬出頭。
然後,寶萬之爭來了。
悲劇性地,他比任何人更早地預料到這一切,但他仍舊無能為力。
早在2014年3月的萬科春季例會上,鬱亮就拿著那本著名的《門口的野蠻人》,告訴自己的高管,野蠻人來萬科敲門是很正常的,獲得萬科的控制權只需要:
200億。
他的防禦對策是設計不同層級的合伙人制度,來掌握住自己的命運。理想化的他,甚至想通過合伙人機制,讓萬科徹底成為一家社會化企業,一家徹底的公眾公司。
當他拿著這個方案找到大股東、當時華潤的董事長宋林匯報,對萬科管理層一直放手信任的宋林沉默了一分鐘,然後問鬱亮一句話:
鬱亮,你告訴我,股東在哪裡?
不久後,宋林落馬,連這把傘,都沒了。
更悲劇性地,從王石手中接過董事長的他,比行業任何人都更早預測到這個烈火烹油的行業的危機。
2018年萬科的秋季季度會,他第一個喊出「活下去」的口號。但他仍舊阻擋不了自己帶著萬科這艘戰艦,習慣性地前衝。
最終他帶領著的萬科,也像恆大、融創、碧桂園一般,步入泥沼,難以自拔。
他和王石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後者可以選擇在行業最好的時候,以合適的年齡和合適的姿態退出,根本無需面對「殘酷」的局面。
但他根本沒有選擇的機會。
房地產兜兜轉轉,企業命運起起伏伏,一個人的命運,既要考慮個人的奮鬥。但最重要的,還是歷史的進程。
我最喜歡的詞,有兩首。一首是辛棄疾的《賀新郎》: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裡,故人長絕。
另一首,是三國演義開篇那首《臨江仙》:
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一切都會過去。
前段時間段永平回了趟浙大,掏心窩子地和師弟師妹們聊了很久,他在對談中的最後一句話是:
反正最終你會成為你本該成為的那個人。

珍愛包叔,順手「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