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饑荒,是天災;貪汙,是人禍。
但在古代卻有一種特別的人才,他們能把這兩者合而為一,演化出一種名為「借賑發財」的獨門手藝。
每當某地有了天災,當地官員心裡就樂開了花,他們奏本上寫著「天災求救」,心裡想著卻是「難遇良機」。「大災大貪、小災小貪」,成了明清時期的官場潛規則。
明朝萬曆年間,山東、河南、陝西連年災荒,蝗蟲飛起,赤地千裡,餓殍遍野。
水災也多。比如萬曆二十一年(1593),河南省遭遇了世所罕見的特大洪水,下轄的八府十二州都有不同程度的受災。開封、南陽、鹿邑、汝州等地皆成澤國,汝州「滂沱淋漓,萬頃清波,魚鱉其民」,上蔡「春夏淫雨,入秋……田隴廬舍崩壞殆盡,溺死者無算」。
朝廷一看,這不行,不能讓百姓餓死得太多,不然來年就沒人交稅了——由一件事情可見,即朝廷當時仍以「每石五錢」的價格,對河南災區的受災水田進行折徵。
某次災後,朝廷很快下詔賑濟:撥款百萬,糧十萬石,官員限期賑災。京城百官紛紛感動,抹淚發誓:「一定不負皇恩浩蕩,做好賑災之事。」

然而接下來,就是他們發財的開始。
貪汙的第一步是:路遠水長,耗在運費裡。
一位姓李的知府,接到賑糧命令後,立刻上奏:「道路崎嶇,河道乾涸,運輸困難,需僱人夫三千,驢馬五百,運糧費需追加兩千兩。」
朝廷批准,李知府長舒一口氣。然而,人夫只招了一百,驢馬湊了五十,其餘皆虛報。至於糧食嘛,運到一半,什麼「路上遺失」、「河裡沉船」、「倉鼠偷吃」、「村民哄搶」,編出一點理由來還不簡單?
總之最後到災民手裡的,只剩一半。
當然,這一半中還有部分是黴糧、蟲糧、陳糧。他會非常「體恤百姓」地宣布:「雖糧有蟲,然煮熟仍可食之,節儉為德也。」
百姓感激涕零,李知府數銀子數到手軟。
大清還有過這樣的「賑災銀私分」潛規則:總督得三成,布政使兩成,州縣官分餘下五成。
分賑之前,還要先擺龍門陣。
到了發放階段,理論上應該是「登記災民——依戶分糧——按月續發」。可在實際操作中,卻是另一套:比如會搞「鄉紳優先」,理由是他們「能安撫百姓情緒」。
於是百姓發現,賑災第一波領到糧的,往往是本地地主、富戶、族長、保甲長、文書、差役,他們一家能領幾石、幾十、上百石糧,還能轉手高價售賣給真正的災民。
儘管明清都有「粥廠」制度,給災民施粥,但往往流於形式,起不到真正的賑災作用。
百姓很多時候得靠買回來的賑糧活命,但聽說糧原本是要直接發給他們的。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得謝恩。
還有一種創新叫「賑而不發」。
有些官員聰明,他們將救災糧直接「封倉」,理由是「怕哄搶、怕火患、怕黴壞」,總之「為糧負責」。
然後,他們就開始大做文章。
比如,在帳面上,這些糧食已經「發放完畢」,每一石都有「領糧人籤字畫押」。但這些人,有的在外逃荒,有的已經餓死,有的根本不是災民,只是衙門裡某位差役的親戚。
有人質疑他們造假,他們便說:「我們是照章辦事的,籤字白紙黑字,你懷疑,難道是懷疑朝廷賑災的善意?」
從此,人們不再多問。

可能有人會說,朝廷難道不知道也不管?
其實朝廷不是不知道,只是不便知道。
明清時期,地方官面對災荒都有一種常見的「潛規則」,即「欺上瞞下」。地方官每遇到災荒,先是瞞報,瞞報不住則開始虛報,有百姓求賑災則放任不管,任其流散——待饑民逃散後地方官反而很高興,因為這樣就可以把撥下來的賑災銀子直接歸入「地方小庫」了。
地方官最終給朝廷匯報的往往就幾個字:「聖主早已明鑑」、「小民感戴祝頌」,等等。
每逢災年,地方會呈報「餓死人數」,但報得太少顯得造假太明顯,報得太多又顯政績不佳,於是常常「一半真實,一半藝術加工」。
某年河南旱災,一位官員上奏:「餓殍六萬,尚餘存口十萬,請加賑糧三萬石。」
後來百姓口口相傳:「其實餓死十萬,只說六萬。」
監察御史到了之後,寫道:「貪官借賑斂財,百姓無糧可食。」
於是那位賑災官員上奏辯解:「御史無知,毀臣清白,臣實捧心辦事,冤哉枉也。」
皇帝一看,兩邊都有理,便下旨:「皆當謹慎,再議再議。」
然後……再也沒有然後了。為何?如果這次賑災款項嚴查,那是不是意味著每次都得嚴查?查了一個官,是不是意味著所有的官都得查?
你查得過來嗎?或者:你查了州官,難道還要查遍所有的縣吏?

說到當時的「智慧」,其實還有一招:以賑之名,圈地為私。
其中最妙的操作,要數「賑災圈地」。
官員上書說:「災後百姓無田可耕,宜開墾荒地,以工代賑。」
朝廷最喜歡如此——幫助國家開荒拓土,還不用開倉救災,於是這下可高興壞了,立刻撥款撥人撥糧支持。
地方官也喜歡——借著搞代賑工程,剋扣糧錢、虛報預算,都乃發財良機。
以工代賑新開的那些地,悄悄成了本地豪強和官員親族的「新田」,所謂「以工代賑」,其實是「百姓免費種地,糧歸我賣錢」。
百姓種完一季,得一碗粥,官員得十石糧,還可轉售給國庫,騙取回購銀兩。
這些事情,百姓可有怨言?看見每次大災後地方官家中都添了新房,出門排場又更浩大了些,百姓也只能揣著明白裝糊塗。
史書寫道:明萬曆二十二年,河南大飢,人相食。
但有個老者在村口烤著野草根說:「我們不是餓死的,是被救災救死的。」
史官對此沉默,反而只提筆寫下殫精竭慮、任勞任怨的「循吏良臣」的救荒官員形象。
後來有人考中進士,亦寫文章歌頌大明官員「仁政愛民、賑濟有方」。
更有士子稱:「大明盛世,民不聊生乃天命,非官吏之過。」
我們今人讀到這裡,也只能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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