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從前的公號文中,曾寫過官方通報這個文體形式,當時的判斷近乎常識:官方通報不等於真相。有人會爭說,「不總等於」,這就取決於許多對信息流動的站位、認識與見解。在羅帥宇事件中,官方通報遭遇了什麼,再次成為需要辨析的問題。
在官方通報出來前,羅帥宇死亡的熱度隨著「魔鬼醫生」劉翔峰判刑17年而看漲,最後脫離了劉翔峰話題,關注度在羅帥宇爸爸的微博帳號周圍聚集,擁簇他對兒子之死的控訴,很快成了相當強的輿情事件。官方通報遲了幾日後公開,搏擊輿論。
那份官方通報剛出來時,輿論適應了大幾個小時,隨即面上的反應是不相信的居多,基本能夠接受通報的也有,但與不相信、不接受的相比,在聲浪上還是差了許多。緊接著,針對輿論對通報的質疑,官方通過幾個特定博主放出了樓頂勘察的視頻,作為補充。
通報+補充發布的組合,就是明擺著要打輿論戰了,這是本次輿情應對中的敗筆,它加重了人們對通報公信力的懷疑。這種組合方式幫助公眾反推出一些不利於官方口徑的的判斷——哪怕它們只是邏輯上的,也會削弱官方發布的威信。
官方通報問世後,羅帥宇事件的熱度降溫,談論的烈度驟然下降,參與的人變得稀疏,這都是肉眼可見的。但是,依據這些變化,並不能得出官方通報在解釋羅帥宇之死上是「權威」的,通報有收效,但通報與輿論速凍之間的因果關係挺難建立。
這是需要解釋的點,不然會產生兩個誤區:一是官方會高估通報在應對輿論上的有效性,以為通報無所不能,把敬畏錯認是信服;二是民眾會低估輿論發生的作用,在公共事件中積蓄政治抑鬱,導致社會無門之感,這也不是人所樂見。
開頭說,官方通報不等於事件真相,但不管承認不承認,通報在相當程度上「代表」了真相,在重大事件中往往因媒體被排斥,它就成為唯一大發言人。問題在於,通報對真相無用,卻對輿情有效;通報不利於當事人/家屬,卻有利於平臺。
假設在一種不附帶其他幹預手段的前提下,官方發布通報之後,羅帥宇事件降溫,根本原因是平臺獲得了管束此事信息流的「依據」,將通報作為後臺調控的對照,人工編輯介入算法,加速事件輿論周期的終結,在平臺使用端就會看到關注流的斷崖式下跌。
對平臺來說,官方通報的內容是不是真相,它也不見得有多在乎。但與通報一同展露的官方口徑,對平臺有強約束力,這就是平臺要遵守的紀律。這應當是通報與平臺間互動的一般過程,很容易發現,這種互動當然不是以真相為基礎的。
好多醫生被讚譽為「吹哨人」,向社會不特定人群發出某種預警。但意味深長的是,熱點事件重大輿論的最後,官方通報才是那個吹出終場哨聲的角色。聞哨聲而動首先是平臺,輿論體制內外的人也會因通報哨聲調整心態、語言與動作。
就信息差、細節顆粒度、對問題意識的解釋力度諸方面,官方通報與公眾期待的懸殊不說百分百,也可以說是百分之八十以上,事情越大,此間懸殊越大,這是被反覆證明了的,不算什麼新論點。可懸殊不代表任何,因為信息流通的基礎設施改頭換面了。
主要還是,流媒體用戶的「原子化」程度達到了歷史最高,他們的行動力完全被平臺稀釋,公眾的精神渙散是日常,公共議題像流沙一樣散布在被細緻分割、投餵的「小世界」邊緣。這為通報的流行準備了良好匹配的信息環境,通報可以盡情享用。
說這麼多,無非是要概括一點,官方通報在羅帥宇事件中遭遇的,依舊是不信與質疑,儘管以真相為歸依的質問還在,但對通報本身的合法性並不會構成威脅。輿論與通報的低烈度對峙再度證明,通報是可以脫離真相運行的,且運行有效。
法治、程序爭議、個人自由、社會自決等古老的工具,在官民互動的模式中呈現歷史性的退卻,真相成了碩果僅存的稀薄盾牌,為輿論問責提供最後一點屏障。通報見證了滄海桑田,而真相踏進的則是一個新社會,理解羅帥宇事件的通報,少不了這點覺悟。
【題圖已經藝術家禿頭倔人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