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委內瑞拉局勢巨變,最有發言權的,終究還是委內瑞拉人民。
Arg 是我在加拿大認識的一位委內瑞拉朋友。典型的南美長相,一頭黑色捲髮,很帥。多年前,他和家人從委內瑞拉離開,先去了墨西哥,後來來到加拿大。他有兩個兒子,都是漂亮的南美小孩,眼窩深邃,鼻梁高挺,可能因為從小顛沛流離,性格略微害羞,但兩個孩子足球都踢得很好。大的孩子是個左腳將,腳下技術可以用出神入化來形容。小的孩子和我兒子是隊友,訓練和比賽時,家長們經常站在場邊聊天,所以我和 Arg 很熟。
Arg 今年四十多歲,畢業於委內瑞拉最好的大學,學的是計算機科學,曾在委內瑞拉一家國企工作。
那時候,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要背井離鄉跑到另外一個國家。他以為會像父輩們一樣,工作,喝酒,踢球,看著孩子慢慢長大。
馬杜羅被抓的消息傳出後,我第一時間發WhatsApp,問他怎麼看。
他第一句話是:We wake up with great news.
他說,在查維茲執政時期,委內瑞拉的經濟狀況其實還可以。那時候國際油價高,而委內瑞拉的石油儲量是世界第一,政府有錢發福利,很多問題被暫時掩蓋了。但查維茲去世後,馬杜羅接任總統,國際油價下跌,經濟很快就垮掉了。
委內瑞拉人到底窮到什麼程度?
他說,很多人一天只能吃兩頓,甚至更少。
與此同時,首都加拉加斯的治安也越來越差,搶劫、綁架成了家常便飯。他和家人提心弔膽,只能被迫離開。在墨西哥待了幾年後,覺得加拿大更好,於是又是一次遷徙。

自1999年查維茲上臺以來,二十多年時間裡,委內瑞拉從南美最富裕的國家之一,斷崖式跌落為南美最貧窮的國家。約 700 萬人外逃,佔全國人口的 23%。
如果你對這個數字沒有直觀感受,可以想像一下,假如廣東浙江山東的人口都跑光,中國會是什麼樣。
聽到馬杜羅被抓這個消息後,他認識的幾乎所有委內瑞拉人都在慶祝,有的還把慶祝視頻發給他看。但他也有憂慮,擔心接下來會出現權力真空。目前的委內瑞拉,並沒有一個真正能服眾的領袖。他提了幾個人的名字,覺得他們都難擔重任。
他說,委內瑞拉國內的民眾,被困在一堵牆裡,看不到外面的信息。有時他會把在外面看到的信息,告訴還留在國內的親戚,但用詞都非常隱晦。因為政府對網際網路監控極其嚴格,人們普遍都害怕政府。
我問他,如果委內瑞拉那個壞政府下臺了,換上了好政府,民眾自由了,你們會回去嗎?
他說,我們回不去了。那一刻,我覺得他有點傷感。

他告訴我,古巴起到了一個很壞的作用。古巴向委內瑞拉派出了醫生、教師和軍事顧問,手把手教委內瑞拉官員們如何鞏固政權,如何能執政更長。他說,古巴也在以類似方式影響著墨西哥。
我有些好奇,為什麼古巴這樣一個貧窮、體量並不大的國家,卻能對周邊兩個遠比它龐大的國家產生如此深的影響?
Arg 說,查維茲、馬杜羅,以及墨西哥現任總統克勞迪婭,年輕時都曾在古巴接受過社會主義教育。那些從古巴傳出來的教義和治理模式,對委內瑞拉來說,非常糟糕。
我又問他,既然國家已經這麼窮,為什麼政府的控制力反而還能這麼強?民眾為何不能反抗呢?
他說,原因很簡單,因為什麼都買不到。有限的物資幾乎全部掌握在政府手中,給誰、不給誰,都由政府決定。大約十年前開始,政府每個月會向貧困家庭發放少量救濟食品。雖然不多,但對很多人來說,這是不被餓死的唯一指望。為了活下去,人們只能老老實實聽話,不敢反抗。
政府告訴他們,經濟困難都是美國制裁造成的。政府不斷強調存在國內外的敵人,提醒人們,這些人隨時準備奪走窮人的利益。
我告訴他,我們中國人現在也非常關心委內瑞拉局勢。中國在委內瑞拉有不少投資,希望這些投資不會打水漂,也希望委內瑞拉人民能有一個更好的政府,過上正常、體面的生活。
他沉默了一會說,委內瑞拉那些官員,都是小偷,把包括你們中國人的錢,都轉進了自己的銀行帳戶。他們是罪犯。
後來,我們不再聊委內瑞拉,轉而談起加拿大的生活。

他說,對加拿大有點失望,和最初想像的不太一樣。我表示理解。我說,如果不是為了給孩子更好的教育等原因,像我們這樣的人,大概都不會離開自己的國家。他同意我的話。
如果此刻有酒,我們應該會碰一下杯,然後一飲而盡。
最後,我們互祝對方,在這個國家過得平安順利。
很多老朋友都知道,我的文章經常會被特殊關照,所幸這些被刪的文章大部分都保存在知識星球裡,那裡相對自由一些,也能討論得更充分更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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