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觀察報記者實地走訪河北兩座地級市的7個村莊,電話採訪了另外4座地級市的多位村民,發現伴隨著政府補貼的減少或取消,大量農民冬天取暖困難,尤其是老人。何繼江認為,煤改氣是一個不夠節能的方案,他與很多同行自2016年起就不太支持,「天然氣價格本來就比較高,到了高峰期還可能供不上」。
小寒節氣剛過,在河北保定的一個村莊,平均氣溫到了零下。白天,有陽光的牆根下,就有曬太陽的老人,他們三三兩兩,成群結隊,或坐或站或蹲,穿一層秋衣,一層毛衣,一層棉衣,一層羽絨服,戴上絨帽。有話題時你一句我一句,其他時候就這麼待著,沒人說話。
家裡都開暖氣了嗎?在一處有13位老人集中曬太陽的牆根,記者問。
「沒開!」幾個人答案一樣。
「晚上開,白天曬太陽,用不著開。」有人答。
「就他家天天開,他在城裡上班,退休工資有四千塊!」有人指著跨在三輪車上的一位老人說。
為什麼不開暖氣?老人們掰著指頭算:村裡從5年前就改成天然氣取暖,前3年每立方米氣有一塊錢補貼,這兩年沒了,一方氣3.18元,一天要燒20方氣才暖和,那就是六十來塊錢,一季下來要五六千元,比吃飯還貴得多。
收入呢?村裡一人一畝半地,主要種小麥和玉米,一年下來兩口人的地能賺3000元。農村養老金每人每月約200元,老兩口一年共計5000元左右。有的兒女給點錢,但有的兒女自身經濟也不寬裕。

正在曬太陽的老人們
河北農村開始大規模以天然氣取暖,始於2017年。當時,京津冀及周邊地區秋冬季重汙染天氣頻發,在農村實施清潔取暖是空氣治理的重要手段。
清潔取暖,是指禁用傳統的散煤取暖,改用天然氣和電,在無法煤改氣、煤改電的地區,則用潔淨煤兜底。
這是一場規模浩大的生活方式變革。中央財政、河北各級財政投入數以百億元計的資金,用於取暖設施、能源費用補貼,但隨著政策推行年份增加,補貼逐年下降。
根據北京市發改委與天津市發改委的通知,2025年,北京農村煤改氣採暖用氣第一檔價格為2.61元/方,天津農村煤改氣價格約2.86元/方。而河北多數地區農村煤改氣價格為3.15元/方。
在保定的這個村落,2025年採暖季已無補貼。「種這點棒子(玉米),還不夠燒氣的。」一位老人說。
經濟觀察報採訪的多位專家建議,從長遠看,應推動天然氣供暖向更節能的熱泵供暖轉型,並高度重視農村房屋的保溫改造,以降低取暖能耗與費用。同時,各地應因地制宜,結合空氣源熱泵、生物質能、太陽能等多種清潔技術,形成互補的取暖方案。
01 「你往人家去,人家感覺你來蹭暖氣」
在河北東部某村,正午12點半的陽光灑在屋裡,壁掛爐的水燒到30度,村民張軍穿著小棉襖、夾襖、絨衣開衫、薄毛衣、保暖內衣,他也不覺得熱。他的家在2021年完成了煤改氣,煤爐已經當廢鐵賣了。平時溫度也不敢開高,室溫最熱也就十七八度。
他刷著支付寶的付款記錄:2025年12月4日—2026年1月3日,他交了6次燃氣費,總計1300塊錢。除了靠燃氣以外,他家也靠燒木柴、加熱土炕來取暖。
張軍家裡分了6畝地,種玉米,「一年下來,一畝地能剩300塊就挺好了」。下午1點一到,他戴上帽子就離開家。虛歲68的他,仍要打每天200元的日結工。
前述保定村子的一戶老人家中,廚房裡的煤改氣壁掛爐用泡沫箱子包著,完全看不見箱體,80歲的老人說,開燃氣得先把泡沫取下來才能操作,他近兩年都沒取下來。

被泡沫箱包裹的閒置壁掛爐
前幾年有補貼時,老人摘過這個保護罩,白天不開夜裡開(註:河北冬季晝夜溫差可達10℃以上),一冬天花了約3000元錢。補貼少了,他就去撿柴火燒炕。院子角落還堆著些散煤,是他前兩年偷著買的,用麻布蓋著。老人說:「不怕村裡來查,我怎麼也得活著呀!」

老人家的散煤
同樣住在保定村子的小米,在12月初開了天然氣取暖,到第37天時,她已花費830元。她一般把天然氣壁掛爐開到39度,室內溫度為11.9度,不凍手,但也得穿厚外套。如果要室溫到18度,至少要把壁掛爐開到60度,取暖費會翻倍。
距小米家35公裡的老馬家,房子200平方米,為維持室溫18度,一天要燒20多方氣,該村一方氣3.17元,一天取暖費60多元。他每年都等上大學的老大放寒假了才開氣,平時只有上小學的兒子寫作業時開會兒空調。老馬覺得今冬是個暖冬,不開暖氣也勉強能承受,陽光好的時候,溫度計顯示室內最高能有9度。
老馬家收入主要靠打零工,一年有四五萬元,錢不好掙,開銷還多:基本醫保全家一年約2000元,老大一年上民辦大學要花三萬多元,老二上小學也得花錢,收入剛夠硬支出。
老馬想燒煤,但難辦。一是不敢,二是只能買到較貴的潔淨煤,三是家裡的鍋爐前兩年被拆了,也生不了火。他所在村環保查得嚴,不能燒煙煤,也不能燒柴火,村裡大喇叭吆喝,誰家冒煙了就有幹部來。
老馬所在村有約500戶,這個冬天一大半人家都沒怎麼開暖氣。以前,村裡人愛串門,圍著爐子拉拉家常,現在很少了。「現在你往人家去,人家感覺你來蹭暖氣了。」老馬呵呵笑。
在許紅的村子,大多數農戶進行了煤改電。許紅家裡是2021年改造的,當時安裝一組電暖器花了七八百元,「不安不行,天天催」,但她發現自家用不習慣。電暖器是通過加熱機器裡面的蓄熱磚來取暖,空氣比燒煤時更乾燥,她與家人都有呼吸道問題,用之後嗓子和肺不舒服,使用次數很少。近兩年補貼下降,電費升高,一個取暖季要近4000元,許紅和村上不少人都拆掉了電暖器。
許紅開始燒清潔煤了,然而她所在村落清潔煤每戶限購半噸,但一年一戶總要燒大約兩噸煤。她只好託了兩戶不在村內居住的人家代買。村民開始去地裡撿拾樹枝,村路旁、空地上都堆著成捆的柴火和木板。「等到來人查消防隱患時,我們就把柴火拿家裡去。」同村人說。
與許紅同村的謝鵬家還沒拆電暖器。但謝鵬老兩口白天只在煤爐裡燒木柴,與爐子連通的暖氣片微燙,緊貼著暖氣片的電暖器則一片冰涼。

老式的煤爐
「沒有小孩,誰會常開,大人多蓋點被就行了。我們只有下午黑天了,八點多開,開到晚上十一二點就關上。」當地煤改電的電價實行峰谷電價,有村民從當地供電公司客服處得知,早上八點起每度電0.57元,晚上八點起0.3元。
謝鵬兩口子現在住在只有三間房的小平房裡。梁木下的承重牆上已出現幾道裂縫,一直延展至門框。這是他們的老房子,12月初天氣冷了才搬回來。他們還有一座六間房的新磚房,也裝了一組電暖器,但面積太大,溫度很難升高。
02 村長的頭等大事
老張是河北東部一個村莊的村長,環保幾乎是他工作中最重要的事,壓力大,佔用時間也多。
午飯或晚飯後,老張會騎著三輪車挨家挨戶轉,看屋裡有沒有燒煙煤的爐具,看有沒有誰家冒煙,還要看地裡有沒有燒秸稈的。村裡賣散煤的前兩年就走了,2024年有偷著賣的,2025年還沒查到過,老張覺得可能因為最近查得比往年都嚴。
老張每天得轉兩三個小時,周末得轉、放假得轉、過年也得轉。如果有人燒散煤,村裡沒發現或沒上報,縣裡會給村書記處分,鎮上的主管領導也會受處分,處分方式一般是給警告。
去鎮上或縣裡開會時,村幹部們也會說農民取暖難,希望燃氣費用低一點,希望繼續給補貼,但大家都沒辦法。他們聚一塊訴苦,但上面的任務得完成,該查還得查。
老張說,村裡很多房子修得高大、寬敞,保溫效果也差,如果要保證一個冬天是暖和的,需要花七八千元。2024年冬天,他開了三個月暖氣,住的屋開,不住的屋不開,白天能關就關,花了5000多元。村裡有幾個五保戶,從不開天然氣,用電褥子取暖,好在2025年上面專門發了一批潔淨煤,由村裡免費發放給五保戶,每戶一噸多,基本上夠燒了。
這兩年,村裡條件好的幾戶陸續把天然氣換成了空氣能熱泵,取暖效果更好,取暖費也更低,但安裝成本要上萬。很多村民嫌安裝費太高了。
一個專門給村裡安裝空氣能熱泵的銷售人員告訴經濟觀察報,150平方米左右的新房,裝設備大概20000元,裝好後一季採暖成本一般不會超過4000元。
在前述保定村莊,就在13位老人曬太陽處的一百米外,該村村支書老李正在辦公室忙著村裡換屆選舉的事。全村幾百戶,十多個五保戶,都得投票。
走出村委院子,老李看到不遠處曬太陽的老人,他說,不開暖氣的農戶很多,尤其老人,晚上太冷就用電褥子、小太陽取暖,也有不少人燒炕。秋天,村裡幾乎家家都撿柴火,晚上往炕洞裡燒上幾根,炕就凍不著人。
老李說,燒炕村裡不管,他自己也燒,燒散煤就不行了。這幾年,村幹部在微信群裡發過禁散煤通知,在村喇叭裡放過禁散煤的廣播,還挨家挨戶查過,查到就沒收。村裡以前有兩個賣煤商戶,現在都改種地了。從禁散煤那年起,幹部就給賣煤人通知:明年不讓賣了,拉煤來也不許賣了。
有一段時間,老李幾乎天天上鎮裡開會,次次會上都要強調這幾件事,下會就回村巡查,鎮政府也每隔幾天派人下村裡轉悠。上面發給老李過一張和安全檢查有關的表,包括壁掛爐線路、管道是否符合標準,有沒有天然氣報警器,灶上有沒有雙火源等,但村民用不用壁掛爐不在檢查範圍內。
禁散煤是絕大部分村支書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散煤已經進不來了,每個村口都有人看著。」在河北東部某村,一位村書記告訴經濟觀察報記者。
經濟觀察報記者在河北東部某縣走訪了4處村落,看到每個村口的牌坊下,都有一個彩鋼板房,貼著藍底白字的指示牌「散煤檢查點」。附近的牆壁或公共欄上,都貼著紅紙告示,「嚴禁任何單位和個人非法銷售、使用任何類型散煤」,一旦發現將溯源倒查、追究法律責任,並給出了舉報電話。落款時間是2025年10月。

村口的散煤檢查點
03 補貼退坡
2026年元旦期間,河北農村老人取暖的話題上了熱搜,老張也注意到了,他也向上反映自己村裡的情況。他所在村子疫情前就完成了煤改氣,當時,農戶出500元就能安裝壁掛爐,燃氣公司還免費給每戶500元天然氣,相當於安裝設備不花錢。頭三年每方氣補貼1.2元,開氣的人多,這兩年補貼沒了(註:仍有補貼政策,但延遲發放),不開氣的就多了。
前述河北東部某村一名煤改電的村民記錄了他家的電費補貼變化:由於比同村其他村民晚改造一年,他只完整享受了兩年的全額補貼。2021年春、2022年春,他收到的電費補貼分別是1595元、1558.6元,2023年春降至916元,2024年春為763.2元。
財政補貼在逐漸「退坡」,人們的取暖就漸漸變貴了。
一位接近國家發改委人士告訴經濟觀察報,前幾年,國家對清潔取暖有一些要求,河北省的任務較重,為了完成清潔取暖率的指標,需要「去煤」,但最初沒找到最合適的技術路徑,有些地方在具體操作層面也存在一刀切的情況。從前幾年開始,河北部分農村就出現因成本高用不起氣、偷偷燒煤的情況。
該人士提到,財政部給全國五批共88個清潔取暖試點城市三年補貼,補貼發放給地方政府,再由地方政府下發補貼,有些地方政府也會配套加一些補貼進去。
據北京大學能源研究院發布的《2025年中國散煤綜合治理研究報告》,截至2024年底,北方冬季清潔取暖共實施五批項目,改造城市88個,中央財政累計投入資金1209億元,帶動地方各類投入超4000億元,累計完成改造4100萬戶左右,減少散煤使用量8000萬噸,清潔取暖率由2020年底的65%提高至約83%。
2018年7月,河北省氣代煤電代煤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發布《關於調整完善農村地區清潔取暖財政補助政策的通知》,規定煤改電、煤改氣的設備購置補助都是由省和市縣各承擔1/2。採暖期間的運行補貼則由省、市、縣各自承擔1/3,根據實際使用量補助。煤改電的,每戶每度電補貼0.12元,最高補貼1萬度、1200元;煤改氣的,每戶每立方米補貼0.8元,最高補貼1200立方米、960元。上述補貼暫行三年。
據河北省政府公開答覆信息,三年補貼到期後,河北省級採取退坡方式再給予兩年補貼,第一年退坡50%,第二年退坡至25%;市縣結合實際制定具體運行補貼辦法。
因此,河北各地補貼的退坡幅度和時間不一。
部分財政有餘力的地方政府延長補貼至9年。據唐山市政府、邢臺市巨鹿縣政府的公開信息,當地煤改氣的補貼期限已經增至9年,自安裝當年計算,補貼第4—6年退坡至50%,第7—9年退坡至25%。按此計算,2017—2018年煤改氣的用戶,到2025年補貼為0.2元/立方米。
也有個別地方提高了補貼額。比如唐山市高新區2025年發布政策,由區財政出資,將2017—2018年的煤改氣用戶補貼提升至0.4元/立方米。
清潔煤的政府補貼也在退坡。前述河北東部某村民記得,「2017年左右我剛開始用潔淨煤,一噸500多塊錢,2024年是1100元,2025年要1030元」。
河北省發改委發布的《河北省採暖季潔淨煤保供方案(2018—2020年度)》規定:「2018年採暖季(清潔煤)補貼標準暫定為500元左右/噸,按照省市縣分擔原則,省級補貼100元/噸,每戶不超過200元,市縣補貼標準和分擔辦法根據當地煤炭價格、地方財力和群眾承受能力等自主確定。」
而該委發布的《河北省2022年採暖季潔淨煤取暖工作實施方案》中,不再有「500元左右/噸」的標準,補貼的原則調整為「基本不增加群眾取暖負擔、財力可承受」。
另據2024年行唐縣融媒體中心信息,清潔煤「省補貼70元/噸、市補貼210元/噸、縣補貼641.49元/噸」。
04 農村取暖何處去
清華大學社會科學學院能源轉型與社會發展研究中心常務副主任何繼江認為,從節能角度看,煤改氣是一個不夠節能的方案,他與很多同行自2016年起就不太支持,「天然氣價格本來就比較高,到了高峰期還可能供不上」,一旦補貼取消,天然氣供暖就會完全失去市場競爭力。
相比之下,他更支持煤改電,北京絕大部分農村採用的便是煤改電方案。
煤改電是指,採取電力驅動的熱泵供暖,一度電可以轉化成約三倍的熱量。熱泵又分為熱水型、熱風型,前者適合套房安裝,設備價格在1萬—2萬元,後者適合安裝在單個房間,設備價格在3000元左右。
在使用時,熱泵供暖的成本主要看電價。以北京地區為例,採暖季電價為0.3元/度,疊加財政補貼,農民實際支付的電價是0.1元/度。
何繼江介紹,按照北京的電價(補貼後),100多平方米的房子,使用熱泵供暖,整個冬天取暖費在3000元左右,20平方米的房子能控制在1000元左右。
何繼江告訴經濟觀察報,煤改氣與煤改電的區別在於,前者在設備安裝階段成本較低,但使用階段成本較高,後者反之。
在很多地方,設備安裝費用由政府承擔。「煤改電首次投資比較貴,一戶要一萬多塊錢,政府預算不夠,而煤改氣方案首次投資更便宜。貴的方案只能做5000戶,便宜方案可以做兩萬戶。」何繼江認為,地方選擇煤改氣很可能是受當時的資金約束。
何繼江認為,從救急的角度看,政府要加強檢測,保證供氣,及時結清補貼,爭取再多給一些補貼。長遠看,將天然氣供暖改為熱泵供暖是更合理的取暖方式。短期內,針對收入低、子女不在身邊的老人,有一種成本在幾百元的補充方案:在窗戶外加一層透明的塑料保護膜,床上使用水熱毯,在朝陽的門外加裝塑料大棚,既能增強房屋的保溫效果,安裝也較為簡便。
關注農村能源領域的資深研究者王全輝也強調農村房屋保暖的重要性。他介紹,大部分農村房子沒有保溫措施,「城市的房子都有保溫措施,節能率能到65%—75%,農村房子不加外保溫,能效也就30%—35%,做了節能改造的農房,能效可以提升到50%—60%,取暖用能成本可以降低70%—100%」。
已有部分村民開始給房屋加保溫板。
保定村民小趙家的房子朝南,白天陽光曬透,屋裡暖洋洋的。小趙說,房子是兩年前新蓋的,加裝了保溫板,一平方米40元,四間房花了4000元,比老房子保暖多了。
一位專門給村裡做建築保溫的工作人員告訴經濟觀察報,農村房子可以做內牆保溫,也可以做外牆保溫,內牆保溫需要鋪的牆面面積更大,總費用高一半。做保溫不難,最多三天就能完成。
在清潔取暖技術方面,王全輝說,現在有多種選擇,除了煤改天然氣以外,還有煤改電技術、空氣源熱泵技術,生物質打捆直燃技術、生物質顆粒取暖技術、光儲直柔技術、太陽房技術等多個技術路線,如果因地制宜採用節能農房、多種清潔能源互補技術綜合解決取暖問題,效果更好。
(應受訪者要求,除何繼江、王全輝外,文中人名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