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此次伊朗局勢截然不同
瓦利·納斯爾
2026年1月9日
伊朗民眾湧上街頭，抗議本國貨幣崩盤與通脹飆升，不少人呼籲終結伊斯蘭神權體制的統治。然而，伊朗政府此番應對與前幾輪動蕩截然不同。當年，伊朗統治者迅速鎮壓了2009年的綠色革命與2022年的「女性、生命、自由」起義；但在本輪抗議愈演愈烈之際，安全部隊的反應卻頗為遲緩。總統馬蘇德·佩澤希揚並未訴諸殘酷鎮壓，反而率先推出緊縮改革政策，騰挪資金用於向貧困群體發放補貼。
但這項權宜之計並未奏效。貧困群體或許得到安撫，可中產階層卻成了政策成本的承擔者，進而大規模加入抗議行列。這場起初源於經濟不滿的示威活動，旋即演變為一場政治起義。直至1月8日抗議席捲伊朗全國，伊朗政權才真正開始強力鎮壓。
為何此次伊朗當局對政治異見的反應如此不同？本輪抗議爆發的背景，是去年6月伊朗與以色列那場為期12天的戰爭。伊朗官員至今仍未從這場衝突的衝擊中平復，始終認為戰火隨時可能重燃。相較於國內政治動蕩，這一外部威脅更為嚴峻——以色列重創黎巴嫩真主黨，加之敘利亞巴沙爾·阿薩德政權倒臺，伊朗抵禦外國幹預的威懾力已所剩無幾。
雪上加霜的是，伊朗如今已無力阻止外部勢力煽動國內民眾的不滿情緒。2025年6月戰爭期間，伊朗民眾的確曾集結在國旗之下，與國家共渡難關。當時，伊朗政權也做出回應，放寬了宗教法規的執行尺度，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對女性頭巾佩戴的管控。但本輪抗議令伊朗政權陷入兩難境地：鎮壓過狠，恐將葬送戰後與民眾達成的脆弱共識；放任抗議蔓延，則可能引狼入室，招致外國幹預。
伊朗每況愈下的經濟狀況，同樣是至關重要的決定性因素。治理不善、腐敗叢生與制裁重創三管齊下，導致惡性通脹與失業問題愈演愈烈，中產階層持續萎縮，掙扎求生的貧困群體規模不斷擴大。去年6月的戰爭更是加速了這些趨勢。戰後半年間，伊朗裡亞爾貶值幅度超40%，通脹率飆升至60%的高位。外界普遍認為，伊朗核計劃受挫已削弱其談判解除制裁的籌碼，資本外流潮隨之而來。
因此，在伊朗統治者看來，引發民眾抗議的經濟困境，與國家面臨的外部威脅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他們還記得，在去年的戰爭期間，以色列曾公開呼籲伊朗普通民眾起來反抗。以色列方面的盤算是：通過消滅數十名伊朗高級軍事指揮官、重創伊朗軍事與安全機構，鼓動心懷不滿的伊朗民眾揭竿而起，從而徹底壓垮這個本就內外交困的國家。儘管這一圖謀最終落空，但伊朗領導人也率先承認，他們之所以能在戰爭中倖存，歸根結底要歸功於本國人民的支持。不過，他們也清醒地意識到，煽動民眾起義本就是以色列戰爭策略的一環——這一認知，也深刻影響著他們對本輪抗議的判斷。
近期，美國前總統唐納·川普在社交媒體上宣稱，美國已「嚴陣以待」，隨時準備出手幹預，將伊朗抗議者從「暴力鎮壓」中「解救」出來。這番言論更是坐實了伊朗方面的疑慮。抗議活動的真正威脅，並不在於伊朗民眾自身能掀起多大風浪，而在於這場抗議是否會成為美國對伊動武的藉口。
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阿拉伯之春」期間的利比亞與敘利亞——當時，美國與部分歐洲國家打著保護抗議者的旗號，為軍事幹預行動正名。這些原本的民眾起義，最終演變為外部勢力主導的政權更迭行動，並釀成曠日持久的內戰與國家崩潰的慘劇。值得注意的是，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中，不乏曾親歷敘利亞衝突的老兵。他們親眼見證了獲得外部支持的和平抗議，是如何迅速演變為內戰的。避免重蹈利比亞與敘利亞的覆轍，正是當下伊朗決策層制定各項政策的核心動因。
伊朗領導人考量的另一重要因素，是美國扣押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一事。和世界各國一樣，伊朗統治者對此事深感震驚。這與美國21世紀初在阿富汗、伊拉克推行的政權更迭模式，以及十年後在利比亞、敘利亞採取的手段截然不同。川普政府並未派遣地面部隊，也未宣揚所謂的「國家重建」計劃，而是保留了查維茲主義的權力架構，要求其屈服於美國的霸權控制，否則便會面臨經濟絞殺。
美國是否會對伊斯蘭共和國採取類似策略？倘若答案是肯定的，美國或許會精準打擊伊朗最高領袖及核心軍政領導人，在公海上扣押伊朗油輪，隨後要求殘存的伊朗政權接受其全部訴求——其中包括放棄核計劃與飛彈項目、交出本國自然資源控制權等。即便不直接刺殺伊朗領導人，美國僅憑轟炸與阻斷石油出口這兩項手段，也足以令伊朗政權陷入絕境。
面對這些可能出現的局面，伊朗的即時反應是強調美國若貿然動武將付出慘重代價。1月6日，伊朗國防委員會調整戰略姿態，宣布若察覺到「確鑿的威脅跡象」，伊朗或將採取「先發制人措施」。儘管對美國在中東的目標發動先發制人打擊，無疑會引爆一場伊朗並不希望看到的戰爭，甚至可能導致政權覆滅，但伊斯蘭共和國絕不能讓外界產生「擊敗伊朗無需付出任何代價」的錯覺。
然而，即便伊朗能夠避免與美國發生直接衝突，即便本輪抗議浪潮最終平息，其經濟頹勢也已積重難返。這意味著，從中長期來看，民眾的憤怒情緒只會持續升溫。伊斯蘭共和國如今已陷入進退兩難的窘境，一邊是美國與以色列的外部威脅，另一邊是民眾大規模起義的內部危機，這一僵局絕非輕易能夠打破。伊斯蘭共和國的徹底崩潰或許並非迫在眉睫，但伊朗這場革命，顯然已步入尾聲。
摘編：溫克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