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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文庫】歷史的草稿本|庹繼光跳樓事件追蹤

中國經營報 《等深線》記者 程維 成都報導

編者(李建軍)按:這個稿子,程維記者當年採寫後因故未能刊發。我從《中國經營報》通過一些渠道獲得此稿件後在自媒體平臺刊發,如果因此造成可能的一切後果,都和程維老師及《中國經營報》無關。

前言

「他是一個難得的人才,聽說還是雙博士,沒想到就這麼跳樓了,」2021年1月22日,成都市成華區一位黨政部門負責人笑著對《等深線》記者說,可惜了。

該負責人所指的「雙博士」,名為庹繼光生。

庹繼光生於1971年,今年50歲,筆名馬知遠,曾在《體壇周報》《重慶晨報》《華西都市報》當過多年記者。庹繼光隨後轉型,攻下文學博士、新聞傳播學博士後、法學博士後,成為四川師範大學教授。他是川師大251重點人才工程第一層次入選者,主要從事傳播理論、文藝與傳媒研究。 

2021年1月18日8時14分,庹繼光從四川師範大學田家炳樓10樓跳下身亡。當地相關部門採取了低調處理此事的方式,但是,庹繼光跳樓事件,仍然掀開了當地暴力強拆及學術腐敗的一角。

庹繼光曾在2012年10月12日發布的一篇網帖的標題是,「成都之大,放不下我一張平靜的書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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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程維

成都東郊殯儀館的牆上的「西部一流殯儀館」「為人民服務」,以及顯示屏中的「高度重視」幾個字,冷冷地等候著2天後在此舉行的庹繼光簡短的追悼會,這場追悼會只耗時20多分鐘就結束了。但庹繼光跳樓一事所激起的影響,並未結束。

一.博弈:「6000萬元拆遷款分歧」

「我們已經跟庹教授的家屬達成了協議了,關於你提的問題,我們暫時不能回答,但是我們會在適當時機,向媒體和公眾一個說明,」2021年1月22日,成都市成華區一位黨政部門負責人對《等深線》記者說,之所以現在不公布相關情況,是因為擔心這事會成為輿論熱點。

她說,「據我們所掌握的情況,如果我們現在公布這些信息,可能庹教授的家屬無法接受這些『真相』,所以決定暫時不對外發布意見」。

她隨即補充道:不過我們也不害怕他的家屬對媒體說過什麼,因為我們目前掌握的信息顯示,這些證據公布出來,可能對庹教授非常不利。

CDT 檔案卡
標題:庹繼光跳樓事件追蹤
作者:程維
發表日期:2026.2.3
來源:微信公眾號-歷史的草稿本
主題歸類:庹繼光
CDS收藏:公民館
版權說明:該作品版權歸原作者所有。中國數字時代僅對原作進行存檔,以對抗中國的網絡審查。詳細版權說明

成都市成華區究竟掌握了庹繼光的哪些不利信息?

她笑而不答。

2個小時後,一位成都的「中間人」主動找到《等深線》記者稱,「我這邊的渠道知道的是庹教授被強拆的2套房子,一套是75平方米,一套109平方米,開價6000萬元,還喊當地要解決其妻子李纓的教授職務問題,校方沒同意。」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庹繼光的『人設』就要崩塌了。」該中間人稱。無法確認該「中間人」這句話,是否在暗示記者慎發此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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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程維

《等深線》記者耗時3天,最終確認到了庹繼光夫婦在成都市成華區青龍場的教師宿舍所在地,目前該處正在進行改造。附近居民稱,此處是原西南石油大學青龍場校區,庹繼光在網帖中將此處誤寫為「青龍小區」。2011年時,西南石油大學與成華區政府「交換」此處,成為庹繼光跳樓事件的主要誘發點之一。此處曾一度供原40中使用。 

人設崩塌,網絡流行詞,該詞常用在公眾人物身上。「人設」意為人物形象設定,這種人物形象一般是指內在的比較正面、積極向上的形象。「人設崩塌」一詞一般指人物形象沒有扮演好,多指經紀人給明星設定公眾形象不到位。

成都市另一位資深媒體人士1月22日傍晚時提醒《等深線》記者稱,他所掌握的信息是,成都有關方面目前已經放出消息,如果庹繼光的家屬不接受當地提出的拆遷補償條件及封口要求,則「有關庹繼光這兩套房子向當地要價5000萬元」的信息可能會在近期釋放出來。

這兩個信源的標的額,相差1000萬元,但價位區間相差不大。

這意味著,如果庹繼光的訴求額為6000萬元,則其主張的拆遷補償單價為每平方米32.6萬元。如果庹繼光的訴求額為5000萬元,則其主張的拆遷補償單價為每平方米27.17萬元。

即使是後一個金額,其「要價」,比成都市成華區這兩處房產周邊樓盤的價格,高10倍至15倍,比目前國內房價最高的北京、上海、深圳的房價高几倍,比目前香港中環附近每平方米27萬元相當,或更高。

如果此確有證據證明庹繼光或李纓有此要價,則庹繼光和李纓必然會遭到國內輿論廣泛批判;如果沒有確切證據證明2人有此要價,在邏輯上表明,可能有人藉此在製造「輿論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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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程維

圖中白色立柱及圍牆後的區域,為原成都40中的教學樓(原西南石油大學青龍校區)或辦公樓所在地。圖左側拖拉機尾與遠處的樓房連線的中點,為庹繼光家被強拆的房屋所在地。

「死者無言,無法辯駁,他們準備了足夠的髒水,你要小心。」該資深媒體人士提醒稱。

庹繼光的妻子李纓1月21日與《等深線》記者進行了極為簡短的交流,因可能的技術原因等因素而戛然中斷。

至記者發稿時止,沒有確切可信的信息顯示,庹繼光的家屬確已與成都市成華區等政府部門,就庹繼光家遭到的強行拆遷賠償、補償,以及其後事處理達成了正式協議——成華區相關黨政部門1月22日未能向記者出示雙方達成的協議文本。

目前,有關庹繼光跳樓事件的相關信息較為凌亂。譬如成華區相關黨政官員1月22日下午給《等深線》記者的說法是,「已經與庹繼光的家屬就拆遷等相關事宜達成了補償協議」。

但1月22日上午時,有國內媒體報導稱,李纓1月19日晚,在採訪時曾表示:「目前師大在積極地幫我們處理善後的事宜,協助我們安頓好前來悼念的親屬。並且,師大正在通過多種渠道與成華區政府進行溝通,但目前還沒得到政府方面的回應。」

李纓當時稱,在成華區政府給出答覆前,她不會舉行葬禮。

至記者發稿時止,有媒體報導稱,庹繼光的追悼會於2021年1月22日上午9:30,在成都東郊殯儀館棲霞廳舉行。李纓守了一夜的靈——1月21日晚,李纓曾與《等深線》記者短暫聯繫。

庹繼光的遺體此前存放在成都東郊殯儀館。不過,該殯儀館內沒有任何有關庹繼光的信息。其前臺工作人員1月20日拒絕回答任何有關庹繼光的問題,稱,「請與死者家屬聯繫」。

成華區相關黨政部門負責人1月22日對《等深線》記者稱,庹繼光跳樓事件發生在錦江區,主要是錦江區警方在牽頭處理其後事及相關事宜,但自庹繼光跳樓事件發生後,成華區立即成立了相關調查小組,向區建設局等部門調取了相關資料。

成華區相關黨政部門負責人未能就其說法,與李纓的說法不吻合作出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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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程維

目前該校的其他建築均已全部拆除,只剩進大門後40米處的一幢3層樓建築,目前該建築正在進行內外裝修。成華區2012年在啟動該校區及周邊的拆遷時,給庹繼光的說法是,此拆遷的是因為要為40中騰換空間,是公共利益。不過,幾年後,40中就搬走了,隨即發生強拆。目前暫未查詢到該僅存的樓體周邊,是否會開發房地產項目。 

二.拆了哪兒?「無證據證明強拆導致跳樓」

目前尚無法進一步確認庹繼光的家屬是否遭致「物理隔離」等因素影響,因此暫無法進一步向庹繼光的家人確認有關本次跳樓事件的其他細節。

所謂「物理隔離」,是指近年來國內一些地方在重大突發事件發生後新創的一種維穩經驗:將主要當事人及可能向媒體提供信息的關聯人士,集中到某一處或幾處安置,令媒體無法直接向當事人或當事人家屬確認相關信息,從而達到控制負面信息傳播的目的。

此外,技術性切斷信息傳播渠道,也是目前各地在重大突發事件後的常用「控負」手段之一。

不過,這並不能阻止媒體對此展開調查,前述手段,只是加大了調查難度而已。

《等深線》記者在蓉3天時間中,通過大量走訪及技術手段,基本還原出了庹繼光跳樓事件可能的兩大誘因,以及其大致演變過程。這兩大可能誘因分別是,連續遭到暴力拆遷,和自稱在校遭遇「學匪」。

有關連續遭到暴力拆遷,第一串問題是,庹繼光的妻子所稱的,庹繼光跳樓是否確因當地政府暴力拆遷導致?這兩宗拆遷地點究竟發生在哪裡?拆遷時間點究竟是什麼時候?是否確為暴力拆遷,或庹繼光生前撰文所稱的政府拆遷公司對拆遷戶有各種幹擾和侵擾?

成華區相關黨政部門負責人1月22日未對《等深線》記者的問題作出正面答覆,她說,「目前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證明,庹繼光的跳樓,與成華區的這兩宗拆遷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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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程維 (圖片有提亮處理)

穿過大致30米寬的剛種的花草綠化帶,繞到原40中僅存的樓體後,就能發現其實此樓背後(北側)及左右兩邊的大片房屋,剛在不久前拆毀。地上的建築物殘留物及新鮮的泥土,在暗黑的夜色中,默默地陳訴著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激烈,且持續8年的拆遷衝突。 

她表示,「譬如,起碼有個遺書之類的文本,直接說明他跳樓,是這個原因導致的,等等。」

不過成華區相關黨政部門負責人無意中披露的「後來那地方用於40中校舍,屬於公益用途的拆遷」,最終指引記者第4次前往該區青龍場,找到並鎖定了庹繼光及李纓所稱的「青龍小區」拆遷點及相關細節。

此前2天,《等深線》記者3次在青龍場附近3平方公裡的範圍內搜索、走訪,因主要拆遷發生於2011年及2012年,距今已經近10年,均無法鎖定具體的拆遷物的準確地點。

經查,庹繼光及李纓在青龍場的住宅,實際上並是庹繼光在網帖中所稱的「青龍小區」,而是原成都40中所在地,在原成都40中入駐之前,該校以前實際上是西南石油大學的青龍校區。2012年前後,成華區與西南石油大學達成協議,西南石油大學青龍校區外遷,校舍及校區內的相關附著物,移交給了原成都40中。

青龍場現有的「青龍小區」,以及旁邊的「青龍宛」、「青龍社區」等,自2008年前後建成後,一直未發生過拆遷。

庹繼光以「馬知遠」為名註冊的多個網絡帳戶發布的信息,以及成華區相關黨政部門工作人員提供的信息顯示,李纓早年購買了西南石油大學青龍校區的房改房一套,2011年成華區與西南石油大學達成協議後,成華區推進西南石油大學青龍校區的教職工房屋拆遷工作,被庹繼光及其他業主發現,西南石油大學所稱的「只向成都市成華區出售了公共部分,沒有轉讓職工宿舍部分」,與成都市國土管理機關的土地登記資料顯示,西南石油大學青龍場校區始終是完整的一宗地相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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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圖:程維

美國航天航空局的歷史衛星照片,紀錄下了原石油大學青龍場校區的拆遷進程。衛星照片的時間節點,印證了庹繼光夫婦所說的,2020年9月左右遭到強拆。圖左為宿舍樓。 製圖:程維

這意味著,實際上西南石油大學已經將包含庹繼光的「房改房」在內的其他教職工住房,「打包」給了成華區政府。

這場紛爭,一直持續到2020年9月左右。

包括NASA(美國航空航天局)衛星照片,谷歌衛星照片等多個權威信源顯示,10年前的原西南石油大學青龍場校區,大致2年前的原成都40中校區的校舍及東、西側住宿樓及其他房屋,在2020年8月份至9月份期間,被全面拆除。

這一信息,與庹繼光及李纓所稱的,2人於2020年9月前後,得知其持有產權證的房屋,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被當地政府強行拆遷這一時間節點相吻合。

不過,2人的位於成華區萬年場的另一處房屋,其拆遷時間點,並不是2020年9月。

《等深線》的綜合實地查訪多人,以及衛星地圖的時間節點確認到,庹繼光(馬知遠)生前提及的其萬年場(記者註:攀鋼集團下屬原「鋼管廠」住宿樓)房屋,拆遷時間為2016年2月至2019年7月,至2019年8月時,在該拆遷區域上修建的雙福二路與御龍橋之間的道路聯通。這段只有300米長的路段,可能叫「長天路」,因為此前該路段南側所在的房屋地址,名為長天路2號。

除此之外,「鋼管廠」三區附近2平方公裡內,近3年內無住宅樓拆遷痕跡,附近居民也稱,「鋼管廠」周邊,近幾年只有長天路2號那一處有拆遷。

庹繼光家遭到的最近的一宗強拆時間點,應為2020年9月前後,被拆點為青龍場的原成都40中教師樓。萬年場那一處房屋,並非近期拆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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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程維

圖中的泥土暴露處,為庹繼光夫婦原在萬年場的雲祥公寓所在處,此處周邊主要為攀鋼原「鋼管廠」職工樓所在地。該處自2016年開始拆遷,先拆區域為萬年場地鐵站路口(西側、圖中最亮處),在2019年10月時,該只有300米長的、現主要為城市道路區域的拆遷,也只有西側150米的房屋拆掉。 

三.模擬搬遷:5%不同意也可強拆

為什麼庹繼光稱,沒有他並沒有與成都市成華區政府及拆遷部門達成賠償協議,自己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其名下擁有產權證的2套房屋被當地政府暴力強拆了?

原因在於,成都市推行的一套「模擬搬遷」政策。

2012年6月12日,成都市城鄉房產管理局(下稱「成都市房管局」)關於印發《《關於在房屋徵收中做好模擬搬遷工作的指導意見》的通知》,該《通知》確立的規則是,政府牽頭,房管局組織實施,國有事業單位或國企出面操作。

其操作過程是,房管局提交模擬搬遷申請,縣級以上政府同意啟動後發布模擬搬遷公告,然後房管局組織調查登記,如果同意改造的戶數達到改造範圍內戶數的95%的,房管局即組織與對應居民選定房地產價格評估機構,然後由房管局根據調查登記和評估結果擬定搬遷補償方案。

然後,徵收部門與屋主籤訂模擬搬遷協議。

核心點來了:一旦模擬搬遷期限內,籤訂模擬搬遷協議的戶數達到改造範圍內總戶數95%的,模擬搬遷協議就不再「模擬」了,而是立即報經縣級以上政府轉為正式協議。

問題在於,在此方案中,如果其中有5%的屋主拒絕籤署協議,也無濟於事,因為其他人已經籤了協議,當地政府會依據該《指導意見》,將該區域內的所有房屋「依法」拆掉,無需再獲得這未籤署所謂「模擬搬遷協議」的5%屋主的同意——庹繼光家的兩套房子,就是這麼被拆掉的。

從未籤署「模擬搬遷協議」的5%的屋主立場看,他們所遭遇的,就是強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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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程維

庹繼光家的原雲祥公寓所在處,左側鋼質高圍欄之外(東北側),是目前已經建成的城市道路。但圍欄的西南側,仍暫為新鮮的泥土或臨時水泥地坪。站在原雲祥公寓所在地向南望去,30層高樓鱗次櫛比,其實,原「鋼管三廠」周邊的區域,均為新建高樓。 

貴達律師事務所李秋燕律師稱,成都市房管局出具的《指導意見》不能違背上位法的規定,更不能否定和剝奪被拆遷人的合法權益。

也就是說,成都市房管局以一個行政部門《指導意見》的方式推進「模擬搬遷」,就憑這一個連地方法規都算不上的部門意見,否定了國家《物權法》、《民法典》的相應條款,違法剝奪了另5%屋主的合法權益,這是一種公然的違法行為。

但是,成都市成華區相關黨政部門負責人1月22日仍堅持稱,該區的「模擬搬遷依據的是市級部門的規定,在涉及庹繼光房屋的拆遷中的所有行為,都是依法、依規,合法、合規的」。

《等深線》記者在調查中還了解到,即使成都市成華區相關黨政部門負責人的說法是對的,該市及該區的某些時段的「模擬搬遷」行為,也無章可循。

經查,成都市房管局2012年出臺的模擬搬遷《指導意見》明確,其有效期為5年,也就是說,至2017年6月21日時,該模擬搬遷《指導意見》已經自動失效或作廢。至2018年12月10日時,成都市房管局才發布《成都市國有土地上房屋模擬搬遷工作規則》,再次明確該市「模擬搬遷」的相應工作細則。

也就是說,在2017年6月22日至2018年12月9日這大致1年半時間內,該市的所有「模擬搬遷」,不只是缺乏法律法規支撐,還缺乏行政條款做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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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程維

原雲祥公寓拆遷後的部分區域,現為城市道路。庹繼光生前寫的網帖稱,其雲祥公寓樓齡僅為10年,但在拆遷前,當地政府及相關部門將該區域定性為棚戶區,且以長期「無人居住」等理由,將其鑑定為D級危房,進而對其進行了強拆。 

《等深線》記者注意到,成都市2018年出臺的新版模擬搬遷規則,徵收主體仍然是地(市)縣級政府,但實施單位巨幅放大至了區(市)縣國有企業、事業單位、街道辦事處、鎮(鄉)政府等法人或其他組織,他們均可與房屋所有權人協商並籤訂(模擬搬遷,記者補註)補償協議,實施房屋搬遷改造工作。

此前,該市限定只有國有事業單位和國企能實施模擬搬遷工作,2018年的新「模擬搬遷」規則,則將實施單位擴展至「法人或其他組織」,且項目業主可以依法委託實施單位,承擔搬遷改造的具體工作。

有意思的是,該《工作規則》賦予了「項目業主」幾十項「模擬搬遷」權限,卻根本沒有明確究竟誰是項目業主。

這一項目業主,究竟是房地產開發商,還是其他非政府機構,該《工作規則》未予以明確。

這意味著,在此規則下,一群非政府機構,甚至私營公司或民間社團組織,在得到地方政府、街道辦事處的授權,甚至國有事業單位、國有企業的所謂授權後,就能組織模擬搬遷,強拆掉你的房子。

問題也就出在這裡。

該市一大批圍繞拆遷的拆遷公司及「模擬搬遷」利益鏈上的機構,除被庹繼光(馬知遠)在網上連篇累牘地披露成華區政府暴力拆遷外,還涉嫌不斷動用深夜敲門、半路攔截威脅,以及堵鎖眼、刺輪胎等手法,以及騷擾、謾罵、毆打,自稱是「政府行為」,向被拆遷戶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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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圖:程維

美國航空航天局的衛星照片,紀錄下了庹繼光家的雲祥公寓及周邊區域的拆遷進展情況。新修道路及周邊區域的房子在2020年9月2日拆光,這與庹繼光夫婦對外稱其在成華區的2套房子,在此間被強拆的時間節點相吻合。

記者調查顯示,庹繼光的遭遇並非個案。

當地有其他多位拆遷戶有與庹繼光一樣的經歷。到目前為止,在網絡搜尋引擎中鍵入「成都、強拆、模擬搬遷」等關鍵詞,依舊能搜出幾十條當地被拆遷戶控訴當地強拆及模擬搬遷,以及這些強拆伴隨著涉黑惡手段的帖子。

成華區青龍場及萬年場附近的多位年長居民對《等深線》記者稱,當地的拆遷公司「手法很爛」、「像黑社會」。

庹繼光還在網際網路上實名舉報成華區區長蒲發友,以及該區近10年來的各種暴力拆遷及「模擬搬遷」的問題。

「他是法學博士後的嘛,在網上實名舉報啥子嘛,他應該去法院起訴的,」成華區相關黨政部門負責人1月22日對《等深線》記者說道。

不過,當記者回復其,按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釋,凡是涉及拆遷補償的案子,法院一律不予受理時,她只回答了一個字:「哦」。

2005年8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公布了一項新的司法解釋,即《最高人民法院關於當事人達不成拆遷補償安置協議就補償安置爭議提起民事訴訟人民法院應否受理問題的批覆》。該《批覆》規定,「與被拆遷人或者拆遷人、被拆遷人與房屋承租人達不成拆遷補償安置協議,就補償安置爭議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並告知當事人可以按照《城市房屋拆遷管理條例》第十六條的規定向有關部門申請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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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網際網路

圖為庹繼光生前居住的房屋。成華區相關黨政官員稱,庹繼光家「有錢,房子就有3套」。不過,她沒有解釋「有錢」或有「3套房子」是否就可以進行強拆之間的邏輯關係。

四.「學匪」爭議:評博導不看學術能力?

《等深線》記者在調查中發現,導致庹繼光從10樓飛躍而下的原因,可能並不只有遭遇連續強拆,還有「學匪」糾紛。

2020年1月22日上午9:30,庹繼光遺體告別儀式在成都市東郊殯儀館舉行,儀式持續了二十分鐘。來自國內媒體的報導稱,四川師範大學文學院院領導致辭時,追憶了庹繼光生前的學術成就。

該報導沒有具體提及究竟是川師大文學院的哪位領導致辭。

如果在庹繼光追悼會上致辭的領導,是庹繼光生前一直抨擊或鄙夷的某些該院領導,則這一場景就有電影般的戲劇效果了。

2015年4月10日,庹繼光以「永遠的馬知遠」這一網名,在網上公布了有關其在川師大遭遇「學匪」的事宜。

2015年4月8日下午,庹繼光在其在個人微博「良知學人馬知遠」上發布公開信,向四川師範大學退還自己獲得的2014年度四川師範大學文科「科研十佳」第四名榮譽證書。羊城晚報、金羊網對此事以《川師大教授退還「十佳科研」稱號 稱學術委員會惡劣》未提作了報導。

庹繼光稱,近年來,他始終努力從事科研活動,學術成果不少,多次入選學校的文科「科研十佳」,2006年排名第七,2012年位居第四名,2014年再度獲得第四名。這些年來,我並無其他欲求,只希望獲得與自身努力相稱的學術資源和待遇,但這種良好的願望卻屢次被無理打壓;更令人氣憤的是,學校某些方面竟然不顧基本的程序公正原則,學術腐敗到了異常囂張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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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庹繼光微博

庹繼光生前層相繼在國內學術期刊發表各種學術論文200餘篇,其中北大核心期刊論文超過130篇,以第一作者或獨立作者身份在權威期刊、CSSCI來源期刊發表論文超過60篇。但在川師大文學院的博導評審中,不敵只發過幾篇論文的領導,後一怒公開退還此榮譽證書。

他認為自己在2015年時,曾遭受學術打壓。

庹繼光認為,川師大的博導申報,存在「運動員」當「裁判」的問題。

2013年12月,川師大開展新一輪博士生指導教師增列工作,該校有6人申報。同年12月12日,文學院學位分委員會開會審議新增博導事宜,該委員會共有11位委員,當天有8位委員到會,其中3位就是此次申報新增博導資格的教授,經過他們的投票表決,這3位教授中的兩位及當天未參會的一位文學院學位分委員會委員通過了評審,庹繼光和另一位非學位分委員會委員的文學院教授落選。

庹繼光認為,首先,該操作中有多達3位申報者直接參與審議並投票,「運動員」親自當上了「裁判員」,從根本上違背了此類評選活動中「當事人必須迴避」的程序原則,程序嚴重錯誤,此次投票結果應當被宣布無效。

庹繼光在網貼中披露,其二,據參加會議的某委員事後披露,委員們當時並非獨立投票,該委員準備就某位教授的申報投贊成票時,旁邊其他委員直接告訴稱「此人專業不對口」,結果該委員也放棄了投贊成票的想法。評委間相互影響、幹擾,這也是學術腐敗的重要標誌之一。其三,此次投票,直接推薦了不符合基本申報條件的教授、評委進入川師大的最終審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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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截圖:程維

庹繼光的微博及網帖,在發布信息時,多數時候會根據發帖的內容,會分別用不同的「馬知遠」號發布,其中「mazhiyuan007」編號之前的7個號已經找不到蹤跡。其中一些號的總閱讀量為300多萬人次,但帖子已經全部消失。 

庹繼光隨即向川師大學位委員會提出複議。2014年1月8日,川師大學位委員會召開會議,到會的23名委員中,除了1人棄權外,「其餘22人居然都認為文學院學位分委員會讓『運動員』當『裁判員』的做法是合法的」。

川師大研究生院在給庹繼光的回覆中稱:該操作沒有觸犯「會議過程中涉及到討論委員本人的有關事項時,當事人必須迴避」這一規定。但是2016年時,該研究生院悄然完善了評議規則。

庹繼光在網帖中稱,自己近年來在國內權威期刊上發表了200多篇論文,而該文學院的領導只發表了3、5篇,因為這些領導同時也是學位委員會成員,一頓評審下來,幾位領導全評上了博導,自己在國內相關領域內碩果纍纍,卻落馬。

此事後來還折騰了幾個月。該校最終認定,「庹繼光的研究成果所刊發的刊物,並非頂級期刊」,庹繼光就此覺得遭受奇恥大辱,隨後以多個網名,在網上發帖公布此事。他自於2015年4月23日起,直接稱,「周介銘,你打算一直當縮頭烏龜?」

周介銘時任川師大的黨委書記。

庹繼光接連幾天在網上指名道姓地叫罵周介銘。時任川師大研究生院常務副院長、川師大學術委員會委員董志強教授也在庹繼光當時的主罵名單之列。2018年11月9日,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發布消息稱,四川師範大學原黨委書記周介銘被「雙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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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程維

雲祥公寓旁的現攀鋼「鋼管三廠」的多位業主稱,之前的拆遷衝突鬧得很大,持續多年,目前該區域的業主已經抱團,當地政府部門也同意暫時不再拆掉這些舊樓。因為近期該市將舉行一個「大學生運動會」,地方政府目前正出資對這些舊樓進行外裝修,這些此前比庹繼光家的被強拆的「D級危房」還破舊的房子外觀,現已初顯時尚、大氣。 

自2012年拆遷事件後,李纓被四川石油大學停職至今。

川師大及四川石油大學未對庹繼光事件置評。

庹繼光的微博、微信朋友圈,以及各網名所發的帖子顯示,2012年其發帖主要集中於被強拆及各種評價,2015年時多集中於指在川師大遭遇「學匪」,其中,2012年至2017年發帖活躍,常評時事及社會設點。2018年發帖量急劇減少,2019年後,年發帖量只有幾篇,主要聲跡集中於微信朋友圈。

他的最後一次微信朋友圈,是他2020年4月28日轉發朋友發的《川師教授:強拆「以暴制暴」的罪與罰 疫情期間被忽略的「強拆」案》。網際網路上目前已經查不到此文的痕跡。

庹繼光最終的選擇是,未對他人「以暴制暴」。

而是對自己下了手。

從川師大田家炳樓的10樓,一躍而下。

記者手記:五花八門的強拆邏輯

《等深線》記者 程維

最近十幾年來,中國各大小城市的城市面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種變化的背後,必然由大拆大建支撐。這些大拆大建背後,各城市的做法不一樣。

成都並不是模擬拆遷的發源地。

發源地是浙江省浦江縣。浦江縣的模擬拆遷最早於2002年出現,此後,因此法在徵地拆遷時「效果良好」,逐漸推廣。先後被浙江省、四川省、江蘇省、北京市、上海市等省市引進。另有一些省市的局部區域引入了此法。

成都市在引入時,換掉了「拆」這個刺目的字眼,更名為「模擬搬遷」,但實質性內容,換湯不換藥。這是有文化的體現。

目前國內各省市或地方在模擬拆遷上的做法,主要差異在於,模擬拆遷協議轉成正式協議的門限值不一樣,如北京、上海等地,一旦模擬協議籤署的戶數比例達到80%,就轉成正式拆遷協議了。四川、綿陽市,浙江瑞安市的該門限值是90%,成都市是95%。

這裡必須再次表揚成都一下,相比之下,成都真的文明很多。

你已經籤署模擬拆遷協議的轉不轉「正」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套技法的精髓在於:一旦籤署模擬拆遷協議的戶數達到80%,剩下那20%硬骨頭、釘子戶籤不籤就不重要了,因為按照這個所謂的模擬拆遷或模擬搬遷規則,剩下那20%的屋主的房屋,即可依規強拆。

這是一套頗具爭議的邏輯。

也是各地政府部門在拆遷領域「制度創新」的新高。

這一創新的價值點在於,各地行政部門通過一紙部門通知、指引、規則等方式,就公然將《物權法》及《民法典》等確立的自然人及法人合法擁有的房產等資產所有權及處置權懸空或廢止。上述各地的區別只在於,各地侵犯的被拆遷者合法物權的比例不一樣,分別為5%至20%不等。

這其實是一種公然挑戰法律權威的行為。

如果說模擬拆遷還蒙了一層看似合理的「少數服從多數」的遮羞布,武漢市就沒有這麼含蓄了:2017年1月,武漢市國土資源和規劃局以公告方式,對一批被拆遷房屋的不動產權證予以公告作廢,一次性註銷了300多戶居民的不動產權證——這批被公告作廢的不動產權證,佔漢陽區該拆遷區塊約90%的比例。

這批未籤訂房屋徵收補償協議的權證,被當地行政部門直接以公告方式註銷掉了。

此事當時在國內引起軒然大波。

但是,迄今為止,武漢市政府官方網站上,仍然能查詢到,一些不動產權證在近期因為拆遷原因,被公告註銷。其實他們到今天為止,也沒改。只是收斂了一些。

當時武漢市國土局相關負責人給本報記者的答覆也是,他們認為,這一操作,合法,合規。

在成都模式及武漢模式之前,國內的強拆,多是各地政府拿著法院一紙裁決的方式,動用其他力量,展開強拆。後來法院系統不願參與幹這種髒活了,公安部也明令禁止警察參與地方政府組織的強拆。於是,精明能幹的浙江人想出了「模擬拆遷」這一妙招。

遺憾的是,武漢不願學——這就像電影《瘋狂的石頭》中好使榔頭的黃渤,費那事幹嘛?一榔頭就解決了。

成都市成華區相關黨政部門的官員1月22日也對川師大教授庹繼光的跳樓表示不解,他們認為,他是難得的人才,多料博士,特別還是法學博士,還當過記者,特別是還給該省一些黨政或警務部門如何應對輿情講過課,他為什麼要想不通呢?

庹繼光為什麼想不通?

這是一個謎。

但卻不是一個謎:他留下了一批控訴、控告、實名舉報當地「模擬搬遷」及區級行政長官的微博、帖子。這些微博和帖子,不是答案。

只是線索。

閱讀更多:新周刊|寂寞身後事:川師大墜亡教授庹繼光的高光與困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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